雨是夜里来的,细细的,匀匀的,洒在城街上。均牧携了那女子的手,只管往前跑。两人的笑声溅湿了街道,引得几个晚归的人回头望,他们也不理会,仿佛这天地间只余下他两个。
跑上那道长桥,便歇下来看城中的灯火。灯光在雨雾中晕开,一团黄,一团白,倒映在湿亮的街面上,像是谁不经意打翻了珠宝盒子。
女子扶着栏杆,身子微微向外倾着,雨水从她额上滑下来,霓虹灯照着她的刘海,一时是粉的,一时又成了金的。
“除开我父亲,就只有你肯陪我淋雨了。”她宣布道,声音里透着欢喜。
“能同令尊比肩,是我的造化。”
“哼,你倒会顺竿爬!”
静了一会,她忽问道:“你说我今日应征的那件事,能成不能?”
“这我哪里晓得。”
“你晓得的,你什么都晓得。你是我的神明。”
“莫要顺竿爬了。”均牧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往后的事已经变了?”女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从明天来的神明大人。”
均牧没有作声。
“其实方才那一刻,我原该被车撞着的,那才是我该有的结局,是不是?”
“您真是天生的戏子,若是连您也不中选,定是他们瞎了眼。”
“听你这么说,我真喜欢。只是我老了,谁还要看一个老太婆演戏呢?”
“有的。”均牧正色道,“不瞒您说,我便是打明儿来的,专为看您的戏。”
“倒像我那娃儿说的话!”
“嗐!可不许占便宜,老太婆!”
“其实成不成也不打紧了,”女子望着桥下的车流,“就在那铁家伙冲过来时,我心里的怨和不平,忽然间都消尽了。”
“只怕那开车的人倒吓坏了。”
“可不是么!”女子笑了,笑声混在雨声和车声中,听不真切了。
“这要是戏文里头,此刻该有天河现出来罢。”她极力向后仰着头,颈子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然后她兀自嘀咕道:
“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是黑沉沉的一片。”
“原该如此,这本是不该有的一夜。”
忽地,她转过头:
“别说话,只点头摇头便是。”
“我问你,我们当真不是亲戚么?”
均牧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困惑。
“那就好,”女子轻笑了一声,“因为我这会儿,想要亲你了。”
均牧从梦里醒来,眼角还湿着。
电视机里,还在说着许多年前的一桩事故:一个二十八岁的未成名女戏子,丧生在车轮底下。屏幕上的脸,正是先头在雨中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