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毕业前那个春天,朋友推荐了一个实习机会,在北京。我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投了简历。面试、录取、订票,快得来不及想太多。
走的那天,给他发消息:我要去北京实习了。他打电话过来,问多久。我说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没说完。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北京挺好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山,往后退。想起大一那年,我爸送我去上学,也是这样的窗外。那时候去的是一个普通城市,现在去的是北京。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到北京的时候是早上。天灰蒙蒙的,不算太好,但也不差。地铁里人很多,走得很快,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扶梯上,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出站的时候,阳光突然照下来,有点晃眼。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高楼,那些车,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这就是北京。
实习单位在东三环附近,一条安静的大院里。单位很大,人也多,每个人都很忙。第一天报到,主管给我安排了工位,靠窗,能看见外面的槐树。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蔫蔫的,我给它浇了水。
头几天什么都不懂。打印、复印、装订、找资料,都是小事,但总是做不好。不敢问,怕显得太笨。不问又不行,做错了更麻烦。后来慢慢熟了,知道谁好说话,谁不能惹,打印机卡纸了怎么修,楼下哪家快餐最便宜。
单位附近有家包子铺,我每天早上在那儿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再进去。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东北大姐,嗓门大,记得住每一个常客。第三天她就认识我了,“姑娘,老样子?”我说对。她说行。后来每次去,不用开口,包子就递过来了。
下班之后,我住在单位附近的同学那里。两个人,工作之余,我们一起逛街、逛展。每天晚上,大家躺在床上聊天,聊各自的故事。
北京的晚上没有星星,只有路灯的光,黄黄的,照在天花板上。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说“去吧,北京挺好的”。想给他发消息,又怕他已经睡了。有时候发过去,他秒回:还没睡?我说没。他说早点睡。我说嗯。
这就是异地恋。隔着手机屏幕说早安、晚安、吃了没、在干嘛。说的时候觉得近,说完又觉得远。那些话像水,泼出去就散了,什么也留不住。
周末的时候,我去逛北京。故宫、天坛、颐和园、南锣鼓巷、什刹海、国家博物馆。一个人去,慢慢逛,不用等谁,也不用被谁等。故宫很大,走一天走不完。我坐在廊下,看着那些红墙黄瓦,想起历史课本上的插图。现在真的站在这里了,反而觉得不真实。
天坛的回音壁被栏杆围起来了,不能贴着墙说话。我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在回音壁前喊话,喊完了,笑,然后走开。颐和园的长廊很长,画着各种故事,我看了半天,没认出几个。什刹海的冰化了,有人在划船,有人在唱歌。我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逛累了,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气球,有人吃着糖葫芦,有人穿着汉服在拍照。这是北京,什么都有,什么都新鲜。但新鲜劲儿过了,就觉得空。不是北京空,是心里空。
有一天,我在国博看一个展览,看到一件展品,突然想起他。不是展品像他,是那种感觉——想有个人在旁边,说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就站着。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好看。我说嗯。然后站在那儿,看着那件展品,发了会儿呆。
实习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北京的春天短,一眨眼就热了。槐花开了,满街的香味。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我开始习惯早上的包子、晚高峰的地铁、青旅上铺的天花板。开始习惯一个人逛公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开始习惯隔着屏幕的早安晚安,习惯那句“早点睡”。
有一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想你了。我说我也是。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好好待着,别想太多。我说好。挂了电话,看着天花板上的光,黄黄的,晃悠悠的。
想得不多,但会想。想他笑起来的样子,想他在海边说“那就多看看”,想他说“奔着结婚去”。想这些的时候,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像喝了一杯放凉了的茶,不烫了,但味道还在。
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异地恋的样子。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不是小说里那种撕心裂肺。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在一个城市,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城市,各自过各自的日子,然后在某个瞬间,想起对方。不是不想在一起,是现在还不能。
北京的夏天来得很快。槐花落了,满地的白。我走在胡同里,踩着那些花瓣,沙沙响。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槐花的味道。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几个月了。从春天到夏天,从陌生到熟悉,从慌张到平静。我开始喜欢这里,喜欢胡同里的槐树,喜欢包子铺的大姐,喜欢单位窗台上的绿萝。也开始习惯那种想念。
有一天,我在单位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胡同里,脚步声在墙上弹回来。突然想给他打电话,但又怕他睡了。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打。
走到胡同口,大街上还是车来车往。北京不睡觉,总有人在路上。我站在路口,等红灯。风从背后吹过来,暖暖的。我想,他在那个城市,现在在做什么呢?可能在看图纸,可能在食堂吃饭,可能已经睡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那儿。隔着几百公里,在另一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在过着另一种日子。
红灯变绿了。我过马路,往青旅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路照得很远。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同一个城市。也许不会。但至少现在,我有北京,有包子铺的大姐,有窗台上的绿萝,有那些逛不完的公园和博物馆。还有他。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但还在。
这大概就是异地恋的意义。不是考验,不是煎熬,是各自成长。在这个城市,在那个城市,长成更好的自己。然后有一天,站在对方面前,笑着说:你看,我没有辜负你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