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局

王志远把车在小区车库里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引擎的余温在寂静中一点点散去，最后一丝暖意也被潮湿的冷气吞噬。这是他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十分钟。楼上那个亮着灯光的窗户，是责任，是温暖，也是他不敢片刻卸下的重担。

推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在沙发上睡着的妻子。她的头歪向一侧，呼吸清浅，膝盖上还摊着一本小学三年级的数学练习册。王志远的目光掠过她眼角的细纹，和那几根在灯光下有些刺眼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他想起十年前，她还能在演唱会上跟着人群尖叫跳跃，现在却会因为能早早睡下而感到满足。

他轻手轻脚地脱下外套，还是惊动了她。

“回来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睡意，“给你留了汤，在锅里。”

“吃过了，应酬。”他摆摆手，嗓音有些沙哑，“瑶瑶睡了？”

“刚睡，作业折腾到十点多。”

对话简短，日常，像设定好的程序。他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八岁的女儿抱着旧了的毛绒兔子，睡得正沉。他看了很久，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毫米。也仅仅是这一毫米。

他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像隔着一层什么，渗不进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他抬起手，想看看掌心纠缠的命运线与事业线，却只看到皮肤正在失去光泽和弹性，像一件用久了的器物。他用力握拳，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线条还在，力量却仿佛在不可逆转地流逝。年轻时，这副身体是武器，是资本，能通宵工作，能在球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如今，它更像一个需要小心维护、时不时发出警告的精密仪器，而保修期，早已过了。

镜子被水汽蒙住，他懒得去擦。这样很好，可以不必清晰地审视那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符合“中年男人”标准的脸。

深夜的书房里，他对着电脑屏幕，处理白天未完成的工作。邮箱里，下属提交的方案漏洞百出，他耐着性子逐条批注，措辞谨慎，生怕打击了年轻人的积极性，又怕点得不透。上司发来的邮件，措辞客气，却暗藏机锋，暗示着新季度的业绩压力。他斟酌着每一个回复的字眼，感觉自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平衡着上下左右。

手机屏幕亮起，是老家堂兄发来的信息，问父亲这个月的药费打了没有。他回了句“明天就转”，然后点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串数字，心里默默做着减法：房贷、车贷、父母的医药费、女儿下个月的兴趣班学费……一笔一笔，像一块块砖，垒成他生活的围墙。他曾经梦想过的诗和远方，如今都换算成了这些冰冷的数字和具体的条目。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麻木。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被压缩成了一块密度极高的物质，沉在心底，无法搅动，也无法浮起。上一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为了什么事真正动怒？好像都很遥远了。生活变成了一道道需要解决的流程题，而不是一篇可以抒情的散文。

他想起多年前，和妻子刚认识的时候。他们躺在大学操场的草地上，看星星，聊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他说他想成为一个能留下点什么的作家，她说她想开一家小小的花店。那时，未来有无数种璀璨的可能。而现在，他们一个是精于计算的部门经理，一个是被家长里短和孩子作业困住的主妇。那些梦想，像青春期喉结的疼痛，真实地存在过，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一个不再想起的印记。

前几天公司体检，报告出来了。好几项指标旁边标着小小的箭头，向上或向下。脂肪肝、血脂异常、颈椎退行性变。医生建议：少喝酒，多运动，保持心情舒畅。他看着那几张纸，觉得像对自己当下人生的一个绝妙讽刺。他一项也做不到。

他不是没有动过“逃离”的念头。某个加班的深夜，或是被某个无理的客户刁难之后，他会下意识地搜索去往偏远小城的机票，或者想象自己开着车，一直往南，直到听不见任何熟悉的声音。但这念头，也仅仅是火星一闪，立刻就被现实的冷雨浇灭。他能想象父母无助的眼神，妻子肩膀的垮塌，女儿哭泣的脸。他的身后，不是一个可以潇洒转身的空旷地带，而是一个需要他支撑的、完整的、由亲人构成的世界。

这盘“生局”，棋至中盘，他已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活眼，大部分的气，都和他人的棋局紧紧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投子认负，甚至不能有一招太过随性的“胜负手”。他只能这样，一子一子，凭着责任和惯性，走下去。

天快亮时，他才在书房的小沙发上迷糊了一会儿。闹钟响起时，头痛欲裂。他挣扎着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在下巴上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鲜红。

妻子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她看着他，指了指他的下巴：“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摇摇头：“没事。”

餐桌上很安静。女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他和妻子偶尔应和一声。

出门前，他像往常一样，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衬衫和领带。他仔细地把那一夜未眠的疲惫、那无处言说的压力、那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酸楚，全都妥帖地藏进熨帖的西装和平静的表情之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个符合社会期待的中年男人。

然后，他拉开家门，迈步走了出去，融入外面那片刚刚苏醒的、由无数个“王志远”构成的、沉默而坚韧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