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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像被时光遗忘的旧笺,斜倚在书院西墙的爬山虎影里。这亭榭原是极好的,黛瓦飞檐裁得半角天光,朱漆柱上还留着前人题的"雨打芭蕉",只是常年锁着,檐下的铜铃生了锈,风过处再响不出清脆的声,倒添了几分萧索。
寻常日子里,很少有人来这角落。青石板路上长了薄苔,踩上去会打滑,更怕脚步重了,扰了这轩宇的清梦。它就那样静着,像位盹着的老者,连檐角垂落的蛛网都懒得抖落。偶尔有鸟雀落在梁上,啄几下朽木,也算给这沉寂添了点活气,却也转瞬即逝。
最怕的是梅雨季的连阴雨。雨点密密匝匝打在瓦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这旧亭敲碎。雨水顺着飞檐往下淌,织成一道水帘子,把轩内的暗影泡得发涨。风裹着潮气钻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转,倒像是这亭子在低声叹息。
我总觉得这听雨轩是寂寞的。它曾见过满堂学子的意气风发,听过激扬的论辩与琅琅书声,如今却被锁在时光的角落,连阳光都吝啬多照几刻。每逢雨天,我总爱绕到这儿来,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看雨水漫过它的石阶,像在陪一位沉默的老友。
去年深秋,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我又走到轩前,正望着斑驳的门扉发呆,忽听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轻响。回头见是住在书院隔壁的陈老先生,他拄着杖,正眯眼打量那亭宇,嘴角带着笑意。
"这轩子啊,雨天最热闹了。"老先生忽然开口。他指着轩檐下的燕窝,几只雏燕正探着头,等着亲鸟衔食回来。雨水顺着燕窝边缘滴落,雏燕们却不怕,反而伸着脖子接那水珠,抖得羽毛湿漉漉的。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我才发现轩内的梁上,竟有几只松鼠在窜跳。它们大约是从后山跑下来的,正叼着落在瓦缝里的松子,在横梁上追逐。雨水从漏瓦处滴下来,落在它们脚边,反倒引得它们停下,歪着头看那水珠溅起的细花。
"你瞧那墙根。"老先生又说。青石缝里,竟冒出几株新绿的苔草,叶片上滚动着雨珠,亮晶晶的。还有几只蜗牛,背着半透明的壳,正慢悠悠地爬过石阶,留下银亮的痕迹,像是在写一首无声的诗。
我忽然懂了。这听雨轩从不是寂寞的。檐下的燕窝是它的牵挂,梁上的松鼠是它的玩伴,连墙缝里的苔草,都在陪它数着雨声。那扇锁着的门,锁不住风的脚步,挡不住生灵的往来,更关不住时光里藏着的暖意。
再看那飞檐,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阶前敲出一圈圈水洼,倒像是轩宇在和大地对弈。蛛网被雨丝打湿,沾着细碎的光,成了挂在檐下的水晶帘。连那生锈的铜铃,被风一吹,也颤巍巍地晃,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调子。
今年开春,书院翻修,听雨轩的门被打开了。我走进去,踩着被雨水润得发亮的青石板,看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梁上的松鼠探出头看我,檐下的燕子掠过水面,衔来一口新泥。
抬手抚过朱漆斑驳的柱子,指尖触到那些模糊的刻痕,忽然觉得,这轩宇从未沉睡。它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陪着岁月慢慢走,听风,听雨,听每一个路过的故事。
原来啊,这世间的热闹从不止一种模样,有的沉默里,藏着千万种温柔的相伴,只是我们常常忘了停下脚步,去细细聆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