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29)

苦,痛,可日子还是要过。

灵桂没有恨憨一。她怪自己没能生娃。没给他人家传续香火。

她心想,我一个人也能活。活一天算一天。她给人洗衣服。靠着秦淮河流不尽的绿水,她挣钱养活自己。

这天,傍晚。灵桂用棒槌砸开河面上的冰,开始洗衣服。寒风冽冽,像小刀一样割手。她太冷了,把手捧着,放在嘴上呵热气。

“这位大姐,你好啊!”一个苍老的声音。

抬头一看,一个老道士站在面前。“道长,您老好啊!您这是要去哪儿?”灵桂礼貌地招呼着。

老道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开始暗了下来。“这位大姐,我着急赶路,错过了客栈。我想在大姐家,借宿一夜。不知可否啊?”

灵桂迟疑片刻。“这个……。”

“噢,你放心。我就在你家屋檐下歇歇脚。喝点水。不会打扰你的。”

看看这个出家人苍老的样子,灵桂实在不忍心拒绝他。“好吧!道长您请随我来吧。”

“好啊!有地方住啦!”老道像个小孩儿一样,欢呼起来。

灵桂在前头引路,老道后面跟着。到了家,推开屋门。再回头招呼客人,灵桂傻住了。

一轮清月孤孤的挂在半空中,哪儿有个人影啊? 灵桂楞楞地向四周看了个遍,踪迹皆无。她苦笑一下,搖搖头。

生活照旧,秦淮河里洗衣服。可是时光消逝,一帮朝夕相处的村姑,却有了重大发现。

“灵桂有喜了。哈哈。”消息不胫而走,这帮喜欢嚼舌头的村姑,可是找到说话的内容了。三个两个,五个四个,这边眉飞色舞,那边欢天喜地。哈哈,大家乐得像是又过大年了。真正是:

姑忘言之姑听之,
豆棚瓜架语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
爱听孤坟鬼唱诗。

被人指指点点,灵桂义愤填膺。她与人理论,与人吵架,与人对骂。可是,慢慢的她声音低沉下来。她气馁了。

她也发现自己的异常。身体笨重,腹部凸显出来。她百口难辩啊。她痛苦,羞愤。她想一死了之。

但是,她又不甘心。自己是清白的。她想把肚子里的东西生出来。看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冤孽?

冬去春来,花落花又开。整整一年过去了。依然不见动静。二年,三年过去了。还是不见瓜熟蒂落。

“灵桂着魔了,怀了鬼胎。”不断有新的传说。这些嚼舌妇们,又被新的说法,激活起来。又象过上了新的大年。

灵桂淡然了,安静了,烦不了了。秦淮河边洗衣服。每天和河里的小鱼说说话。看着流走的浪花,心情也舒展开来。

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要把肚子里的东西生下来。

那个夜晚,灵桂觉得异样。有点激动,还有点恐惧。她隐约感觉会有事情发生。她把村子东头的崔姓稳婆请到家里。

她躺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稳婆吹熄了油灯,已然睡去,鼾声从板床另一头响起。

秋风带来夜的寒意,也把秦淮河哗哗的流水声,送了过来。灵桂兴奋地爬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睡不着。

她趴在窗沿上,眺望夜空。一轮硕大的月亮,仿佛就挂在自家门前的梧桐树梢上。

她惊奇地发现,月亮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大,这样圆。像是一个大大的圆盘子,又像一个飞上天的车轮子。并且,今天的月亮,散发出的是金色的光芒。自己的小屋被照耀得灿若白昼。

灵桂就这么趴在窗沿上。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大大的月亮陪着她。月光似水,静静地照在这个孤独的村妇身上,照在这个村妇小屋的前后。像是天神的洗礼,灵桂感到从未有过的怡然欢乐。她慢慢地合上双眼,享受着美妙的时刻。莫名的期盼着……

一头威猛的雄狮,突然出现在窗前。两个刚劲的前肢,在窗沿上一点,纵身扑了过来。灵桂惊叫一声,昏死过去。

不知多长时间,灵桂又被稳婆的尖叫声,吓醒。

迷糊中,她看到稳婆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双眼恐怖地瞪着床上。脸色煞白,浑身哆嗦。剪刀从她右手中,掉在地上。

她冲灵桂惊恐的摆手,说不出话来。又像想起了什么。猛然掉头冲出门去。

灵桂似乎并没有惊慌。她看着稳婆消失在夜色中。她摇一摇头,苦笑一下。用力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看了一眼身下的东西,灵桂双臂一软,跌躺下去。她下意识地蜷缩起双腿,竭力避开那个东西。慌乱中,身体一歪,差点翻下床去。

手撑着床边的小凳子,她用力坐直身体。这个姿势,让她清楚的看到了那个东西。

“这是我生的小孩儿?”灵桂喃喃自语着。一个圆圆的,肉嘟嘟的东西。上面杂染了一些血迹。她感觉这个肉团的表面,包裹了一层粉粉的肉质的东西。再细看,这层粉粉的皮层上面,还均匀的长着一个一个圆圆的纹饰。透着门外的晨曦,仿佛一个一个眨动的眼睛。

看着怀胎三年生下的孩子,看着胖嘟嘟的这团肉,灵桂拉直嗓子,想哭。可试了两次,硬是没哭出来。她干嚎了一声,又感觉嚎得没劲。嚎给谁听呢?

“哎!冤孽啊!”叹了一口长气。她慢慢的,将就着把双腿挪下床沿。

木桶里,稳婆准备的开水,还冒着热气。她艰难地把自己擦拭干净。

她木然地凝视着。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很久很久。

门外的梨树上飞来几只小鸟,叽叽喳喳。灵桂猛然间,像是回过神来。

“哎!”她又长叹了一声。

她用手伸进木桶。桶里的水尚有点温热。她艰难的提起桶,倒了一点清水在木盆里。开始机械地为那团肉清洗。血污在她的指缝间,溶化了。

那团肉更加的粉嫩。像极了一个即将绽放的莲花苞苞。鲜红中,给人以粉粉的感觉。同时,抚在上面,温润细滑,宛如上好的美玉。

灵桂握拢手指,撮起盆里的水,轻轻的浇在上面。一次,又一次……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灵桂被嘈杂的说话声吓了一跳。她扭头看去,屋门外和小窗前,挤满了一个个的头和脸。

像是看西洋镜,这些头和脸,竭力向前凑。一边看,还一边议论着。

“啧啧,灵桂可够倒霉。”

“就是啊。怀孕三年多,生下来一个肉蛋子。哈哈。”

“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该不是鬼胎吧?”

“村头的崔稳婆,给人接生一辈子。被这个肉球子吓倒了。躺在家里说胡话。好像是疯颠了。”

“这个肉蛋子,可不是吉兆头。要赶紧处理掉。不然,我们村子都要遭殃。”

“……”

你一言,我一语。边看边议论。大家幸灾乐祸,快乐得又赶上过大年了。

灵桂冲到门口,“咚”用力关上大门。“啪”又推上窗户。

感觉到头晕,身体发飘,她慢慢地退到床边。刚想坐下,她看到木盆里的肉团。

“哇,……”惊天动地一声哀嚎,灵桂终于哭了出来。她伏在床沿痛哭着。有生以来,第一次哭得如此畅快,涕泗横流。

所有的凄凉,委屈,痛苦,不幸,一齐涌上心头。早逝的爸妈,背叛的憨一,街坊鄙夷的眼神,莫名其妙的三年怀孕,特别是这个冤孽,这个木盆里的肉团……

哭啊!哭啊!嚎啕大哭,顿足痛哭,哽咽,抽泣,……也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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