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扶手:一个微型的生活权力战场

高铁上的扶手,实在是个容易被忽略的微型权力战场。

豆豆那个段子我看了,他说自己永远选 D 座,因为一排两个位置,靠着走廊,出入自由。而 A、B、C 三个座位挤在一起,那扶手怎么分,简直是一道无解的题。A 座靠着窗户,天然占了窗边那一小块台面跟墙壁的倚靠权,算是抢到了战略高地。C 座挨着走廊,虽然少了一侧的扶手,但腿能往外伸,胳膊也能冲着走廊的方向甩,也算能凑合。最惨的还是 B 座,左右都不是人,两个扶手都有人跟你抢。胳膊肘只要往外顶一厘米,旁边的人就会用骨头重重的顶回来。你只能把两只手死死蜷在胸前,跟个上了枷锁的犯人似的。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正热气腾腾的泡着脚。当时就笑出了声,笑的脚盆里的水花溅了一地,弄的湿漉漉的。

因为这感觉我太懂了。

豆豆说他不买 A、B、C 票,我也不买。我是宁愿买晚一班车,都不愿意坐在中间那个位置的人。但我跟豆豆不大一样,他爱选 D,我偏爱选 F。倒不是因为我多稀罕靠窗,而是因为 F 座能给我一样 D 座给不了的东西......确定感。靠窗的位置,起码有一侧靠着墙,不需要跟任何人谈判。窗边的那个扶手,安安静静的在那儿,没第二个人能跟你抢。你可以把大半个左臂都搭上去,肩膀稍微歪一下,整个人跟靠在墙上的爬山虎似的,安安静静的长在那里。这种珍贵的确定感,在高铁这种封闭空间里,绝对值回票价了。

但我想聊的并不是高铁。

我想说的是,这根扶手到底该归谁的问题,跟生活里很多难办的事儿长的一模一样。

你看,三个座位,四个扶手。这在数学上就不对劲。四个扶手分给三个人,怎么分配都有人不舒坦。要么两个人各占着俩,中间那位倒霉。要么中间那位强势一点,左右开弓把两边占了,让两边的人缩手缩脚。要么就讲点规矩,一人一个,那多出来的一个......多出来的到底该给谁?没人能说明白。于是这事就变成了无声的博弈。胳膊肘挨着胳膊肘,肌肉绷着,暗地里较劲,谁先松劲谁就输。整个过程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但心里都清楚正发生着什么。

这极其像我一个朋友租的第一套房子。在北京,跟别人合租。客厅用木板隔成两间,他住的那间就是 B 座。左边是一对小情侣,右边是个做直播的姑娘。我朋友被夹在正中间,每天晚上听着左边的吵架声跟右边的喊麦声。找房东商量能不能减点房租,房东说不行。他又问能不能调换一间,房东说都租满了。这不就成了扶手分配里被夹在中间的人,规则没写你该得到什么,但大家默认你该忍一忍。

后来我朋友搬家了,搬到一个更远的地方自己住。房间小的一条狗进去都转不开身,只能放下一张床跟个衣柜,但推开门就是你的全部。再也不用去抢别人的扶手了。

扶手博弈里的边界感

说回豆豆。他说自己不买 A、B、C,买 D,是因为 D 座靠着走廊,方便。这个「方便」,我仔细的咂摸了一下,这里说的是两件事。一个是物理层面的方便,去厕所不用劳烦别人,拿包不用越过两具身体。另一个是心理上的方便——你不用跟任何人建立某种「临时关系」。所谓的临时关系,就是那种你跟邻座半天都说不上一句话,胳膊肘却要粘在一起两个钟头的关系。这关系一点都不亲密,但在物理距离上却格外的亲密。你知道旁边这家伙今天早饭吃的是包子还是馅饼(闻的出来),你瞄得到他手机里刷的是视频还是聊天记录,你甚至清楚他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醒(因为他的头会偏过来)。可你们偏偏谁都不理谁,在极其狭窄的空间里共享了身体的接触,下了车就各奔东西,这辈子都碰不上了。

这种关系,多多少少带点荒诞。

有的人挺受用这种荒诞,觉得这叫人间烟火气。我不行,我是个对边界感挑剔到死的人。我不喜欢被碰到,也不想碰到别人。每次坐高铁如果只能坐在 B 座,我就会把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姿势跟参加自己的追悼会似的。全程我连水都不喝一口,就为了不上厕所,免得麻烦旁边的人起身。等熬到下车,两条胳膊早就僵了。

我有个朋友劝过我,说我是想的太多。他说他上去就用胳膊把扶手霸住,谁来也不让。该是他的他就拿,不该是他的也要抢一把试试。我说你这叫攻击性太强。他倒爽快,说在社会上混没点野路子的攻击性怎么行。

我没跟他争,因为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扶手这玩意儿,没人订过使用说明。你以为是先到先得,实际上根本不是。我见过那种后来的人,一屁股坐下,胳膊直接架在扶手上,那个先到的人只能憋屈的缩回手。我也见过全程都在一点点抢占地盘的人,明明旁边已经让出来一块,他还把肘子往人家肋骨上顶。还有那种上车倒头就睡的,把胳膊往扶手上一横,跟晾衣服似的挂在那,旁边人连动都不敢动他,想上厕所也只能憋着。

所以你看,这哪是什么扶手啊,分明是一场关于边界、权力还有性格的小社会实验。每个人在这场博弈里露出的底细,没准比他在公司开会表现的还要多。

生活磨出来的小聪明

我后来摸索出了一个办法。如果没买到 F 座,只买到了 B 座,我就会在检票前买上一大瓶水。要大瓶的,最好是五百毫升以上,底座稳当,能稳稳立在扶手上的那种。我把水瓶立在靠我这边的扶手,手虚握着瓶子,胳膊自然搁在上面。这样就给对方递了个信号——这地方我有在用,但性质不是「我正和你抢」,而是「我人畜无害,只是放了瓶水」。进可攻退可守。对方要是讲道理,会把手挪远点。对方要是不讲道理,我就把水瓶稍微往前推推,留出一点指头粗细的空当给他。

办法听着有些不太体面,但实在好用。体面跟有用,这两样东西很少能凑在一起。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豆豆是正经学表演的,他说自己在台上能完全沉进戏里,没了那种别扭劲。我想了想,这可能就是他能把这破扶手说这么明白的原因。他不是站在旁边看生活,他是实实在在被生活给硌疼过。像粗糙的扶手硌着关节,一开始麻麻的,时间久了就疼,疼的厉害了人就开始琢磨。他琢磨出名堂了,然后把这些抖成了段子。

写东西的这帮人其实也一个样。你只有真切的被挤在人堆里动弹不得过,真的缩过手,真的在这场没烟火的胳膊肘战争里输得一败涂地,你才能琢磨出那些带着点嘲弄又好笑的字句。没这些经历,全凭手艺在那捏造,写出来的玩意儿太轻了。跟超市里卖的那种一次性纸杯似的,能装水,但手指一捏就瘪了下去。

有一次我出了一趟远门,运气挺好,抢着了 F 座。车窗外的天色是将黑未黑的,远远看去能瞧见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的灯光。我把大半个左胳膊架在窗边的台子上,整个人歪着身子,格外舒服。旁边 D 座是空着的,再过去的 C 座跟 B 座坐了两个人。都是男的,一个低着头盯手机,另一个在打瞌睡。睡着的那位把胳膊横在中间的扶手,醒着的那位很知分寸的把两只手搭在腿上。两个人挺安静的,也没起冲突。我想,这就是运气好碰上好人了。

好人撞上了好人,那狗屁规矩就没什么用了。规则都是为了防着那些不讲理的无赖的,可你没办法担保自己回回出门都碰上好脾气。所以每次挑座的时候,我照样还是选 F,再不济也得选个 D。

反正我是不碰 A、B、C 的。

这没准就是混迹社会混出来的小聪明。说不上高级,但管用。就像你摸得清哪条路容易堵车,知道哪个苍蝇馆子便宜好吃,也明白什么人一开口你就该赶紧躲远一样。全是被生活摁着折腾出来的经验。

没什么可显摆的,但也谈不上丢人。

我把手里的手机按熄,靠背调的靠后了一些。窗外天色漆黑一团,车窗的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白晃晃的灯影,还有我自己的半张脸。我看着自己的坐姿——左手搁在窗沿的把手上,右手搭在腿上摆弄手机,整个人的身子软软的朝车窗歪过去。

舒坦。

在这短短一两个小时里,可没人过来跟我争抢什么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