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今天快下班时分,电话急急地响了。是爱人,开口便问酒店里那款酒的价格。我报了个数,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爽朗的笑:“比咱姐上回找的渠道,两件便宜了好几百!”笑意顺着电波爬过来,我也跟着笑了。他紧接着又拨给一个共同的朋友,我隐约听见那边嚷嚷:“这价钱,够咱再添俩硬菜了!”
那朋友是热络人,当即约我几天后吃饭。我素来怕应酬,生活也简单,夜里十点半便歇下,清晨要留给自己看会儿书,于是推辞。他却不由分说,把话说得死死的:“你一定得来!”话到这份上,再推便显得矫情了。末了,他又补一句,他们亲戚的爱人也去,“她总说喜欢同你一处,觉得你实在,点名让你必须去。”
“实在”这个词,近来常落在我身上。有人说,是因我“知恩图报”,像他们那位亲戚待人好,也总得着别人一样的好。我听了,心里却有些惘然。我哪里是图个“报”呢?我只是怕。怕欠下那还不起的东西——人情债。这道理,我好似打小便懂了。
幼时家贫,邻里间借几捆麦秸草、几斤米。母亲总在灶间的土墙上,用炭条划些只有她自己认得的记号。哪月哪日,欠了东家什么,还了西家什么。那面墙,就是我们家的“人情账簿”。一笔一笔,清晰得像割在心里的痕。她常念叨:“东西好还,情分难偿。宁可自己吃亏,莫要占人便宜。”炭痕会淡,话却刻进了骨子里。
于是这些年来,我成了个“怕欠债”的人。能自己咬牙扛的,绝不张口;能顺手帮人一把的,绝不留力。像这回的酒,朋友开心,我也快活。有人或许会想,中间是不是能匀出些利来?可我从未动过那念头。朋友是路,不是桥,怎能算计着踩过去呢?
可人情世故,终归是一笔糊涂账。我这般谨慎,却也并非总在“盈余”。这些年,红白喜事,搬迁升学,送出去的心意,像投进深潭的石子,连响动也听不见几回,便沉了底。有些面孔,也就渐渐远了。起初也怅惘,后来索性作罢。母亲那面墙上的炭痕,尚有迹可循;人心里的往来,哪里又能描画得清?若硬要一笔笔对账,怕是夜夜不得安眠了。
故而,我宁愿自己的“账本”薄些,空些。帮人时,没想过要记上一笔;付出时,也最好能忘了。这不是清高,实在是精力有限。世间的温暖,或许就藏在这点“健忘”里——记得别人的好,淡了自己的付出。像一池静水,投石入水,涟漪散尽,水面依旧平整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包容其间。
这么想着,明日那顿饭,倒也不全然是负担了。酒,我大抵不会喝一口的,身体不允许,话也不会多。但他们推杯换盏间,那份因省了几百块钱而生出的、单纯的快活,是真实的。那位说喜欢同我相处的领导爱人,所求的,或许也只是一份不必费心计较的坦然。
傍晚的云光从树枝桠投下,在水泥地上留下斑驳的亮点,楼宇的反光板,像每一盏灯,光晕里,大约都藏着一本算不清的碎账本吧。而我的那本,宁愿多空几页。空着,风可以穿过,光可以透进来,心里也便亮堂、安稳些。这或许不是处世智慧,只是倦鸟归林,寻找一枝之栖的本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