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情是有味道的。
我别居天津多年,每每念及乡情,心底总会生出温馨绵长的欢愉,那滋味是甜甜的。
淮北,古号相城,它宛如镶嵌在安徽最北端的一颗珍珠,这便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自相土(相王)筑土围城初建相邑算起,悠悠4000余年,到今天这座全国文明城市,已是一座功能完备的现代化新城,历史底蕴何其深厚!
千年岁月流转,风云变幻,淮北走过了一条“辉煌、沉寂、再度新兴”的轨迹。
相城昔日的辉煌,份量是厚重的。
公元前588年~前576年,宋共公曾迁都于此,约有90年时间。
作为一个诸侯国国都,古相邑之繁华亦是可想而知的了。在这一点上,考古资料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确凿证实,今日的淮北市区正是春秋战国至汉代古城——相城的城址所在地,是这一时期我国中东部的一座繁荣城市。
说到宋共公迁都于相,这里有个小故事与诸君分享一下:那个被收入《列女传》的伯姬——共公之妻,在宫殿失火,宫人劝其出宫避火时,声言:“傅母不在,宵不下堂”,她坚守礼法不肯出逃,葬身火海,身后随夫谥,改称共姬。共姬死了,留下了供世人凭吊的共姬墓,也就是民间所说的皇姑墓。
秦代于此置相县,汉为沛国都城,北齐天宝七年裁撤县治。千年相城从此由一方郡县中枢,渐归于乡邑,进入了衰落低谷期。
纵然繁华落去,但是,深厚的历史积淀,淳美的文化底蕴,早已化作淮北鲜明的底色。
那位坦言直书《与山巨源绝交书》的嵇康,宁赴刑而不肯屈仕,风骨何等磊落;还有那位写出重量级哲学典籍《新论》的桓谭,以烛火阐释形神要义,驳斥朝野盛行的谶纬虚妄,坚守唯物真知,经国济世之道;再有,“蹇叔哭师”之蹇叔,《酒德颂》之刘伶,晚年定居、归葬于相的孔子七十二贤之一的颛孙子张……每一位都是史册里震聋发聩的名字,是历史星河中熠熠生辉的星辰!

岁月如潺潺流水,流淌到了20世纪的1948年12月。淮海战役硝烟漫过淮北大地,粟裕将军率领的华东野战军指挥部曾进驻在相山脚下的孟圩子村(注:旧址大致在现淮北市相山区孟山北路、淮海中路一带,老红旗电影院附近为民间说法),在此运筹帷幄,指挥围堵杜聿明集团。刘邓的中原野战军前敌指挥部,则是驻扎在淮北所辖的濉溪县临涣文昌宫、小李庄,在那里统筹指挥、掌控着淮海战役的总体战局。
如今,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昔日的山野村落也已经消融于城市变迁之中。但是,虎山上的“将军亭”,山下“饮马池”旁的“将军碑林”,已然构铸成了永恒的历史记忆。
我常暗自遐想,古相城当年这一段高光,或许就是若干年后它重新崛起的伏笔吧。
新中国成立不久,随着淮北煤田的发现和大规模开发,古相城如蛰虫逢“惊蛰”,荒木遇春风,迎来了新生。

以煤兴市的淮北并不是一根筷子吃面条——独挑煤炭一面旗,它除了有滚滚乌金外,凤凰山麓的淮北发电厂,鼎盛之时装机容量达124.5万千瓦,八台机组昼夜轰鸣,点亮万家灯火,是皖北大地上赫赫有名的坑口电站;淮北纺织也是异军突起,全市共有17家企业,仅淮北一纺、二纺两大核心工厂,就有职工过万人,纱锭约15万枚,日产约30万米坯布。美丽的纺织女神们在经纬之间织就了淮北的一片锦绣;扎根于淮北、濉溪的“口子窖”,有着2700多年的酿酒史,是黄淮名酒带上的璀璨明珠,素有“隔壁千家醉,开坛十里香”之誉,早已成为淮北响亮的名片。
淮北没有大都会的繁华喧嚣,自有小家碧玉一般的温婉;没有名山大川的雄奇,却拥有“一带双城三青山,六湖九河十八弯”秀美如画的清秀格局。淮北素来沉静内敛,不喜张扬,如同那隋唐运河遗址,静静地卧在那儿不言不语,却谁也无法从历史中将它抹去。
淮北虽然没有裹上“美食城”的外衣,但在这儿,一碗羊肉汤,配两个烧饼,再浅酌一杯口子小酒,便是莫大惬意。另外,淮北烫面可是个声名远扬的地方特产。还有,地锅鸡贴饼、娃娃鱼,也都很好剋。
淮北人厚道、纯朴,忒有人情味。外地人问个路,热心人甚至能领着他走半条街,就生怕人家找不到地方;公交车上让座,有时候热情得让你都不好意思不赶紧坐下。
以前住在大杂院里,夏日午饭时分,邻里喜欢聚在“过底”下吃饭。大伙儿彼此品评饭菜,若是看上了谁家的饭菜,随口一句:“二妞,你家这豆杂面条好香呀!”主家便会爽快应答:“嘴馋了不?锅里有的是,想吃自己盛去!”
闲暇时约老友,几个电话甩过去:“晚上‘小东方’聚聚,不见不散!”一般没有特殊情况,朋友们总会准时赴约。而在席间,不炸几个“雷子”,不喝得扶墙走都不能算拉倒。

淮北城小,但小城有小城的故事。我植根于此,在这里生活、学习、工作几十年,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早已融入血脉。东岗楼、淮海商场、红旗电影院、蓝宇广场、相山庙、运河古镇……一个个熟悉的地名,都是刻在心底的画面;“拉呱”(聊天)、“拉倒吧”(算了吧、完事儿)、“真恣儿”(舒服)、“毛戈子”(硬币)、“嗲啦猴子”(知了猴)……这些土得掉渣的淮北话,是我永远不变的乡音。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鱼鸟尚且如此,何况人乎!
我热爱淮北,我眷恋故乡,因为——在这一片“旧林”里,有我的亲朋,在这一泓“故渊”里,有我的玩伴,我的生活节奏,始终与故乡的气息、脉搏同声相应。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乡情缠绵,萦怀不去,细细咂摸,滋味悠长,似有含饴之享。
这,便是乡情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