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的龙门石窟
野菊米
龙门石窟的夏雨毫无征兆，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第一场雨下在莲花洞。十分难得，这个著名洞窟的窟顶竟能挡些雨。而我正好站在尴尬的位置，窟顶的水哗啦啦地砸在我的雨伞上，一会儿就把裤管淋湿了。好容易挤进洞口，反正也走不了，就挨在栏杆上，细看这一窟洞。
姑且把洞窟口一圈称为门框，你看“门框”右侧有“伊阙”二大字，所以莲花洞又称“伊阙洞”。《水经注》记载：“两山相对，望之若阙，伊水历其间北流，故谓之伊阙矣。”伊阙是先秦至北魏的古地名，据说战神白起在此大败韩魏联军，这便是战国著名战役——伊阙之战。而“龙门”是隋炀帝改的名。“门框”上方的岩石铅灰色夹杂着土黄，上面的浅浮雕花纹十分优美。
再往洞窟内顶藻井看，就是那朵著名的高浮雕莲花，立体感极强，据说人民大会堂的吊灯设计灵感由此而来。大小莲瓣层叠为三重，中间突起的莲蓬上有点点莲子。花朵外围还有一圈忍冬纹。细看莲花四周，真有飞天石刻呢，虽看不清头部，但周身飘舞着的衣袂与丝带中似乎还带着清风。中间的主佛是龙门石窟中少有的释迦牟尼立像，两旁的弟子与菩萨像的头也不翼而飞，我们只能从身材与衣饰中去领略北魏晚期造像风格特点——秀骨清像，褒衣博带，衣袂飘扬。据说南壁上还有仅2厘米的微型千佛群，是龙门石窟最小造像。眼神不好，又不能凑近，也不知道自己找的对不对。但是门口大大小小的佛龛是看得一清二楚。此时，雨水已经汇聚成一股清流，从外侧石壁上潺潺流下，倒像是给顽石注入了一丝水的灵气。
雨小了些，我挤出人群，继续沿西山依次参观，即使佛教知识贫乏，也舍不得拉下一个石窟与石龛。石阶忽而往上，忽而往下，大大小小的佛龛中有许多是被破坏，被盗，被风化了，仅仅是残留的那些佛像、莲座、佛光、衣袂、神兽、侍女、天王、飞天、文字也足以让人管中窥豹，瞥见古代石刻、书法艺术的璀璨光芒。由于我本打算在此逗留一整日，粮草备足，所以是悠哉游哉地走逛看。累了，找个不起眼的阴凉处，就地而坐，歇上一歇。奇的是，西山还有不少泉眼，咕咕地往外冒着清水，一直流到山脚，蓄成一汪清潭，锦鲤生活其间，成为一道风景。
第一场雨下时不多，但第二场雨即刻酝酿。此时，我已经站在了奉先寺，卢舍那大佛的脚下。抬头仰望，崖壁高耸，尊尊大佛屹立其间，用或慈悲、或威严的眼神俯视着芸芸众生。伊河上，风起云涌，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雨终于哗哗下起来，豆大的雨点急促有力。人们躲无可躲，只能就地站住，有伞的撑伞，有雨衣的穿上。我小小的遮阳伞下，忽地躲进来一个姑娘，旁边的男友说：“你在这位阿姨的伞下躲躲，我再去找找……”我俩竭力靠拢，但鞋子、裤子、后背还是湿透了，好在头与包是护住了。暴雨毫无停意，那个小伙子又跑过来，也挤进了我的小伞下。
气氛有点尴尬。你看此时，游客中有夫妻，有母子，有朋友，每个人的身体瑟缩在各自的小空间里，动弹不得，还得防旁边雨伞流下的水会不小心倾倒身上。头朝山谷外，茫然地望着天空和伊水河，眼神里满是无奈。我转头望向身后的大佛。卢舍那大佛端坐正中，螺髻头，大耳下垂，圆润端庄的脸，合拢坚毅的唇线微微上翘，露出淡淡的微笑，长眉下一双半开半闭的眼睛，用笃定安详的眼神洞察世间一切。她望着雨中渺小的人类，仿佛在说：“舒服也好，痛苦也罢，人哪，要学会忍受一切。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与你同在……”
说来也奇，雨下得这么大，却落不到大佛身上，这大约就是古代能工巧匠的智慧了。在大佛后面的石壁上，还有好几个方形黑洞，其中有一个还刻着“神仙洞”字样，不知做啥用。此时，一直鸟扑棱棱飞起，似乎也在崖下躲雨。据记载，奉先寺大佛是唐高宗敕建，则天皇后捐了脂粉钱。这些佛像有着唐代佛像的特点——丰腴圆润，方额广颐。
在龙门石窟，听到最多的是诸如“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二力士”之类的话语。如果仔细听导游讲故事，也很有意思。比如弟子迦叶饱经风霜，老成持重；弟子阿难年轻俊秀，记性极好，经在心中，所以负责传经文。文殊、普贤二菩萨头戴宝冠，身上璎珞披帛，温婉秀美。忽然想起若干年前应老师在寺院指着佛像给我介绍过，那时不过似懂非懂，现在倒有点开悟了。
再说说北壁的天王与力士组合，也栩栩如生。他们都长得高大威猛，一手叉腰，一手抬起，顶跨曲腿，目光炯炯，有着保镖的警惕敏锐，似乎随时都会出击。不同的是天王头戴兜鍪，身穿铠甲，手托宝塔，脚踩地神，将军模样；而力士呢，肌肉突起，瞪眼龇牙，让人望而生畏。
正看着，对面的天空露出了一丝蓝天，雨终于停了，身边的小情侣如释重负，匆匆离开。两侧的佛龛都湿漉漉的，一道道细水从两侧流淌下来，地上也积起了水。忽听哗啦一声，看台上的遮阳棚，耐不住积水，倒了。众人一声惊呼，又都笑了。人群又缓缓移动起来。
云收雨霁，天空中重现蓝天白云，此时的伊水格外明丽动人。河边绿柳依依，河水微蓝，清冽，泛着银光，一只只白鹭掠起，从这边的沙滩飞到另一片沙滩。当我缓缓走上桥，往东山走去时，水里的白鹭甩着又黑又细的长腿，优雅地踱着步，在水中寻找食物。
东山的看经寺最为著名，洞窟宽敞，是唯一一个可以走进去欣赏的洞窟，据说是武周时期起开凿，属于禅堂窟，不是普通礼拜佛龛。此时，外面雨早停了，洞里竟还在滴滴答答下着小雨。正中央一尊坐佛在高高佛龛上，应是后世增补。三壁雕刻着二十九尊罗汉浮雕，一米八，真人大小，面貌神情、姿态动作各异。由于玻璃挡着，只能拍到罗汉头像，但我注意到下摆的衣服褶皱极为流畅，似乎走路带风。南壁第一尊手持莲花的罗汉便是婆诃迦叶，据说它曾被盗，流落海外，2001年加拿大政府归还，在窟壁上的是复制品（原物在龙门博物馆），真是历经磨难，重回故里了。最后一世罗汉为菩提达摩，为中土禅宗初祖，在少林寺面壁九年。只见他手持佛珠，眼睛微闭，神态安详，若有所思。看完罗汉，抬头寻找莲花藻井周围的飞天，果然有！
这样独自一人在伊水畔慢慢走着，看着，咀嚼着旅途的艰苦与发现的快乐。一路上，邂逅过被梅兰芳模仿体态的“下班菩萨”，寻找过药方洞刻在门券上的中药方，观察过由唐朝女子发愿开凿的千佛洞，欣赏过古阳洞里高髻、清瘦的坐佛和基座的暗红色狮子，探索过宾阳三洞背后的历史故事，还曾在香山寺的蒋宋别墅里小憩……直到夕阳西斜，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心满意足地告别伊水，走出龙门石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