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五婶怀上第四胎，五六个月的身子，站在街口跟人闲聊。五婶家里已有三个闺女，一心盼个儿子，大伙儿也都说着宽心话：“瞧你这肚儿尖尖，这回准是个带把儿的！”说得五婶眉开眼笑。
小丫头远远站着，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又要多一个妹妹啦。”
她娘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声骂：“不会说话就别说！你五婶盼儿子眼睛都盼穿了，别在这儿瞎咧咧。”
谁知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五婶果真又得了个闺女。一句话应验，小丫头就这么出了名。
从此，找上门的人络绎不绝。小到同村邻里，远到外乡亲戚，都想请她“看”上一眼。来的人总是带点点心或塞点零钱。只是每看一次，她就要呕出一小口血来。
时间长了，女孩身子越来越虚，小脸蜡黄，不见血色。她娘心疼自家孩子，狠下心闭门谢客。可女孩自己却偷偷乐意，她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也贪恋那些甜滋滋的零嘴，总趁她娘不注意，溜出去帮人“看”。
女孩在能力的馈赠与折磨中，慢慢长大了。
到了年纪，她嫁了个实诚厚道的小伙子，两人恩爱。很快，她自己也怀孕了，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夫妻俩爱如珍宝。女儿三岁时，她又有了身孕。这回，身边所有人都说：“你这回准是个儿子，这一下子儿女双全了！”
她心里也盼着是个男孩。
等到四五个月，胎象稳了，她本可以轻易看穿自己的肚子，却第一次感到了恐惧——甚至不敢照镜子。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警告她，窥视自身的血脉，代价将截然不同。 直到有一天，她从镜前走过，没忍住，眼角余光瞥了镜中一眼。
只这一眼，她心花怒放：果真是个男孩！那镜中的影像如此灿烂清晰，得偿所愿，儿女双全了。
十月怀胎，她顺利生下了白胖的儿子。正当她以为人生圆满，日子会一直顺遂下去时，厄运毫无征兆地降临。他们那漂亮得像年画娃娃的大女儿，忽然得了怪病，上吐下泻，没几天工夫，竟就这么夭折了。邻居老人叹息着说：“孩子生得太俊，是童子命，老天爷收回去做仙童了。”
痛失爱女，如同剜心。也正是在这巨大的悲痛中，当她抱着女儿冰凉的小身体，那镜中男孩影像旁、女儿骤然黯淡的身影，如同一道迟来的闪电，劈开了她的记忆。
她忽然彻悟了。
原来，那能力真正的、最残忍的规则，在于“等价交换”。窥视陌生人的命运，代价是自身的健康；而强行窥视与自己骨肉相连的孩子的未来，代价，便是用另一个至亲骨血的福寿去填补！她用自己的女儿，换来了对儿子的“预知”。
什么男孩女孩，都是虚妄。能来这世上走一遭，体验一回过春夏秋冬、尝喜怒哀乐的滋味，比什么都珍贵。她这才明白，自己那点可笑的能力，所谓的“预知”，不知曾带给多少母亲绝望，让多少孩子没能出生，最终，更是亲手夺走了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她那双能看穿性别的眼睛，终究没能看透这最简单，也最深刻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