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女


大业三年,洛阳南市。

雪下得比往年都白,像有人把整座城的脏污都盖在棉被底下。

市西角新立一座“人牙棚”,棚口悬一盏青皮灯笼,灯罩上写着朱字:

“良贱不婚,随身为契。” 

我牵着阿糜的手排在棚里。我们身上都穿着主家赏的“纸衣”——用桑皮纸糊成,外头刷了层桐油,雪光一照,像给死人穿的殓衣。

棚内火盆旺,却烤不暖。纸衣遇热便发脆,噼啪作响,仿佛随时会裂开,把人皮也撕下去。 

牙侩姓麻,脸比纸衣还白。他翻开竹册,指甲在“客女”一栏停住,懒声问:

“几岁?”

“十四。”

“会什么?”

“会酿酒、会纺麻、会唱《子夜歌》。”

“唱一句来听。” 

我张口,声音却冻在喉咙里。阿糜替我唱:

“笼窗取凉风,打杀薄情郎……”

麻牙侩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好,就这句‘打杀’值钱。” 

他抽出一纸契,朱砂画押,按的是我的手印,却写阿糜的名字。

我愣住:“我才是客女。”

麻牙侩把契吹了吹,折成小小一方:“主家要的是‘子夜歌’,你唱不出口,要你何用?” 

当夜,阿糜被带进朱门。我被留在棚后柴房,因为“同名不同命”,要另等买主。

雪从柴缝钻进来,落在我纸衣的领口,像给纸人点白粉。我低头,看见纸衣胸口裂了一条缝,露出里头真正的皮肤——那里有一块蝶形胎记,颜色深得像被火烙过。 


我在柴房关了三天。

第三天戌时,门被推开,一个戴帷帽的女人进来。她怀里抱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新衣”,颜色殷红,像浸了酱。 

“穿上。”她说。

我展开,那哪是衣,是一整张人皮。

背脊处用金线缝着一道长拉链,拉头是一颗小铜铃。

“这是‘彩衣’,上等货。”女人声音温柔,“穿上它,你就能从‘客女’升‘随身’,价翻三倍。” 

我抖得几乎站不住。女人按住我肩,指尖冰得不像活物。

“别怕,皮是死人捐的。那姑娘生前也是客女,唱《子夜歌》唱坏了嗓子,主家把皮剥了,做成衣。她欠的债,你来还;你欠的命,她来收。公平。” 

铜铃一响,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人皮套上来时,我听到“自己”在耳边轻轻说:

“笼窗取凉风,打杀薄情郎……” 


我成了“会唱歌的随身”。

主家姓独孤,隋帝远房堂侄。府里夜夜笙歌,却只在地下水榭。

水榭四壁贴满铜镜,镜与镜之间无缝,人在里头,像被关进一座倒扣的蜂巢。

每唱完一曲,镜里便多一个“我”——纸衣的、人皮的、披头散发的、七窍流血的。

她们都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在镜面留下一行行血字:

“下一个,轮到你。” 

独孤公子爱听我唱《子夜歌》,却从不让我唱最后一句。

“‘打杀薄情郎’太煞风景。”他笑,用金钩挑开我背上铜铃,往里头灌热蜡。

蜡滚过皮肤,人皮便与真肉长合一分。

“等铃口封死,你就永世脱不了贱籍,连阎王都认不出你是谁。” 


腊月二十三,府里“送灶”。

按例,随身可得一盏“自由灯”——灯油只够烧一炷香,灯灭前,可逃可藏,主家不追。

独孤公子把灯递给我,灯座却焊死在我掌心。

“给你路,也给你铐。”他俯身,在人皮裂口处吻了一下,“记住,灯灭之前若你逃不出洛阳,铜铃自响,你会乖乖走回水榭,自己揭下皮,给下一位客女穿。” 

我捧着灯狂奔。

雪停,夜如磨亮的铜镜。

我跑过天街,跑过永通门,跑过我曾与阿糜分食的破庙。

掌心灯油飞快下落,像沙漏。

就在灯芯将灭未灭时,我闯进了“人牙棚”。 

麻牙侩还在,正把一名新客女往笼里推。

我扑过去,把灯按在他脸上。

火“轰”地一声,舔上他胡须、竹册、棚壁。

烈焰里,我看见无数纸衣、人皮、客女、随身,排着队,把名字写回竹册,又划掉。

火舌卷上我背,铜铃终于发出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脆响:

“叮——” 


大火烧了半座南市。

人们说,火场里有个“纸衣姑娘”,背生金铃,边跑边唱:

“笼窗取凉风,打杀薄情郎……”

歌声所过之处,铜镜尽裂,镜面流出熔化的雪。 


十年后,唐武德改元,洛阳新立“人市”。

市口悬一盏青皮灯笼,灯罩上写着朱字:

“良贱不婚,随身为契。”

棚内,麻牙侩——不,是新牙侩,脸比纸还白——翻开铁册,指甲在“客女”一栏停住。

他抽出一张新契,朱砂画押。

契角钤着一方小印,印文扭曲,像一只蝶。 

棚后柴房,堆着一叠“新衣”。

最上面那件,颜色殷红,背脊处金线闪闪。

铜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小小铜锁。

锁孔里,塞满凝固的蜡。 

夜深人静,有歌声从锁孔里幽幽渗出:

“笼窗取凉风,打杀薄情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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