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让他们降落
“你有什么想做?”“嗯……,去国外西洋画里看看。”“为什么喜欢画画?”“或许是准确吧。总觉得能看到人心里。”
“你给我画一幅吧。还有子弹项链。”“过一阵吧,最近课业多。”“什么作业让你为难?”“绣花。我实在理解不了,都什么时节了,还给窗帘绣蕾丝边。真是讽刺。”
“社会希望我们成为这样大人,男子成家立业,保家卫国。女子相夫教子,贤良淑德。好像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只接受西方巧克力和葡萄酒,但从不思考自身现实处境。”
“我们说的这番话,够不够拉去警署吃几日饭。”两人大笑。
“你们兄妹俩,笑什么这么开心。”砚舟提着红酒进来,三人没绷住笑了起来。言章笑得咳嗽,允生轻拍着她的背。“出岫到家了吗?”砚舟点头。又把一个袋子递给她,说是出岫给她的那份。
言章不喝酒,回去打开袋子,想着作业终于能交上去了。又见一管颜料,是她喜欢已久,试了多次都没调出的色。
画起画来言章就什么都忘了,除了吃饭睡觉等生命活动,就只是画画,有时觉得吃饭睡觉也不必要。只是能量的耗尽提醒着她,要停下来休息。
她去院子里换气,砚舟等人从楼上下来。和她招呼几句就离开了。问她清凉膏是哪里买的,她答是自制改日送他一些。她和小白说了一会话,坐在秋千上发呆。
允生从楼上看着她,不去惊动。上次吵架之后,他有些怕了,怕她真有一天会不见。他无法想象没有言章的日子。从七岁开始他们就同吃同住。从未分开过,也从未想过分开。
他有些伤心,收起那些图纸,打算去散散心。路过言章房间,顿住看到画框上的自己。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靠着门框出神。想抽一根烟,又想到已经戒了。
蓝色海洋与翻滚白云相际。他戴着飞行帽,翱翔于其中。飞机尾端是一只大风车,机身写着自由号。颈上的子弹项链隐隐可见。或许只有她懂得,也好在有她懂得。
也许言章说的对,画能看到人心里去。他不知彼此见解,是否会摧毁自然与真实。他们都用力的活着,允生抓住言章,不想让她离开。言章向往自由,无时无刻不在挣脱。
他知道这个家,这座房子这处庭院,都是她的枷锁。她渴望的自由,是现实社会不能给她的。那需要革命,可革命是要流血的。他感到家庭破碎,国家飘摇。他找不到抓手,可以实实在在的让他着陆。
经与蒋父商量,言章决定报考美专,同时修习英文。她不想完全自费留学,即使蒋父负担得起。允生准备考取军事学校,这是可以实现他想做之事路径。
05 如果我们拥抱
“爸爸,哥哥:
好久没有给你们写信,我要补习的实在太多。好在英语是美的,在简单中透着纯粹与坚定。据我目前的成绩,虽有申请下来的机会。但我是不敢放松的。
从前觉得画画是自由的,可以一整天不出房间。如今觉得本能之外,还有对世界的体察。从自己看到他人,也从他人看到自己。即使人们不说话,心意也是相通的。
前一阵子哥哥来信,说是在学一些战术基础。我问了下老师,军事留学极为严格。即使有银钱疏通,也是要有一定关系才行。好在哥哥是真心喜欢这件事,所以也不算困难。
不管人在哪里,我们一家人的心是在一起的。问柳姨好。
言章敬上”
次年九月,言章被斯特丹艺术学院录取。蒋父子二人码头送别,言章与二人拥别。蒋父流下眼泪。她挥了挥手没有回头,轮船在鸣笛后起航。最后消失在二人视野中。
她知道此刻在告别,告别过去现在和未来。告别那个五岁洗衣做饭,被忽略的自己。告别那个在蒋家,养尊处优惴惴不安的自己。告别那个无法言说,却想相依相偎的自己。在她十八岁这一年。
她在作品集的最后一页写到,如果我们拥抱,就不会有人死去。除了能半工半读外,她选择斯特丹的原因是,这里没有流派意识群体。只做生命最真实表达。她不需要耀眼夺目,只是存在就好。
允生同年进入陆军大学,主修战略、国际动员与国际形势。老师曾问他,为何不是武器制造。他说战争的目的是为了终止战争。教授说他既前瞻又落后。
前瞻在于眼前人们都想着赢,落后在于没有发展动力的学科,只能处于萌芽的落后。任务之外他偶尔想念妹妹,给她写很长的信。他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不仅是肤色变化,还有男子的疏朗。他不再悲观的看待问题,反而觉得他和言章其实离得更近了。虽然一个远在荷兰,一个近在南京。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解放与自由。
留学的时刻对言章来说,是重要的记忆。对画作的体悟将会成为,她认识世界的方式与途径。而这样的方式不会轻易变化。告别之后她再未见过父亲哥哥。回国的船票价贵,她不想花费更多。
她需要这样一段时间,与惯性脱节。沉浸在自我中,去放逐自我灵魂。社会与环境轨迹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想早早结婚生子,每天靠打牌买衣服来消磨麻痹。
那些纤细的感知,需要途径抒发释放。她画一对男女赤身裸体,交叠在一起。蓝色海水冲蚀女子乳头。乳晕清晰可见。她感到温暖与清凉。
这些感知不知以什么画面出现,又以什么画面消失。她只是一个存在的载体,借由觉知和意志,表达与呈现。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这不是人们可以预测和想象的,但内心极为相信与宁静。那是有爱的世界,是充足安稳的世界。是可以感知到幸福与自我的世界。是理直气壮说一切都值得的世界。
多么美好的世界。
06 大胆的蓝
收到信件已是三周后,眼泪止不住流。整个人开始发抖,拆骨似的抽离。她不知这是否可以定义为背叛。耳边回响那句“我心匪石不可转。”颈间项链的凉意渗到心底。
两日她没有动作,瘫卧在画室。头发散乱眼睛紧闭,Van Dijk 先生说她的蓝色不够大胆。她用刀割断画布,请假回国直奔南京。
抱着画框出现在允生面前。允生先是震惊,顾不得警卫示意,直接抱住了言章。眼泪夺眶而出,大力抱着言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言章比自己想象的冷静,她没有回抱允生。而是等待对方平息。等他报告请假。“这是给你的礼物,也是向你请教。”“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允生接过画框。
“我的老师一直说,我用的蓝色太怯,不够大胆。所以带回来,请教哥哥和嫂嫂,究竟什么是大胆?”“我哪懂这些?等下,什么嫂子,谁的嫂子?”
她把信摔在允生脸上。“礼我送了,问题也请教了。家兄无知,我还是靠自己研习的好。”转身要走。
谁又能说情感不是一场战争呢?女孩因一封恶作剧信,跨洋半月披头散发的从彼端赶来。他一时不知该喜还是忧。
“你心里有我,你心里有我。”允生拉住言章。随即再次拥她入怀,克制住亲吻她的冲动。只是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她感受到他手指的粗粝,那是让她陌生的质地。但那份温热未曾变化。
“我的心里只有你,从来都只有你。”言章想要挣脱,却不敌对方。“你不是要结婚了吗?”允生无法忍耐,深深的吻着言章。她好像快要被允生吸食了。
她由起初的惊慌抵抗变为回应。直到允生喘着气,才停下来看着她。言章被他吻得有些头晕,只好坐在沙发上定神。眼泪止不住的流下。允生抱着她给她擦眼泪。
“累不累,吃饭了吗?看看这头发,都一股海腥味。去冲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们去吃饭好不好。”“我不吃,我不饿。”
哄了她许久,磨蹭着去洗漱。和小时候一样,一到周五就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旅途的周折让她快速进入睡眠,等她再次醒来时已是凌晨三点。她翻了身允生也醒来。
“醒了,饿不饿?”她摇头说不饿。怕她不舒服,让她喝了点粥,看到墙上的画作。低下头不做声。允生逗她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言章不答,只是装睡。允生闹她却不小心压住她。
两个人都怔住了,言章的脸有些红,随即偏过头去。他慢慢解开她裙上的系带,手指轻微的震颤,生怕动作惊扰。停落的蝴蝶。她看着允生的眼,随即轻合。
她感到被浸润,像是浮在海面上。那片海有着午后的温热,传来的坚硬和钝痛,让她忍不住哼出声。这痛是真实的,那瞬她明白海水的蓝。
允生忍不住颤抖,想起她离港时没回头的背影。更加抱紧她,生怕她消失一般。仿佛进入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一座渴望了许久的宫殿。这座宫殿铭记着他的悸动悔恨思念辗转和依恋。
两只子弹项链缠绕着。他们再也不要分开,再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