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当年你姐夫真的赌了吗?可他……从不沾赌啊……”林嫂透过玻璃盯向漆黑的夜空,好像答案只是被玻璃挡住了,仔细看总能找到,手里的一枚银元被摩挲得银光锃亮。
“也许吧,姐,都那么多年了……”林禾的思绪被拉回到2000年的那个夏天,只是真相是什么,全凭猜测吧。
七月的日头很长,但黑夜从不缺席,再有一会儿工夫,太阳就会从西边彻底消失。老城区的工地里,老黄从挖掘机上跳下来,叼着烟往工棚走,又对着另一边挖掘机上的人喊:“老张,收工啦!赶明儿再挖!”
“就清完这些。”老张望着土堆,手上加紧操作,心想多挖几方,结算的时候就能多分些工钱。
铁斗掀起最后一斗黄土,落地时却滚出一块不同颜色的东西——不是石头,倒像是某种陶片。他内心一动,熄了火快步走向土堆,拨开浮土,一个完整的陶罐赫然出现在眼前。罐身颜色有些发暗,一看就有些年头。口不算大,肚子却圆滚滚的,能装不少东西,老张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摇了摇但听不见声响。
怕不是挖到人家的祖宗吧,内心顿时有些发毛。但看这松木的盖子,还有封口的细铜箍,虽然有些包浆,仍能看出材质。要是装骨灰,应该用蜡封才是。
想到这里,也就没了顾虑。他小心地把陶罐放在平地上,指尖捏住那圈带着包浆的细铜箍,用钥匙顺着箍缝轻轻一别,铜箍立马就松开了,再借着劲儿慢慢撬开了那方松木盖,一股陈旧的土腥气混着老绒布的沉腐味扑鼻而来。
“咳……咳……这……”他惊得睁大了眼睛,满满一罐银元严丝合缝地码在绒布里,圆滚滚的币身蒙着一层黑褐色的锈迹,沿着边刻着“中崋民国三年造”。
袁世凯那丰腴的侧脸浮雕清晰,老张盯着这些银元,越看越仔细,恍惚间那人头好像在对着他发笑,嘴角似有若无地向上挑着,惊得他赶紧向别处望去。
定了定神,再回头来看看这一罐子银元,老张总算清醒了些,“这得值多少钱?”
西边的太阳已经收走了它最后一丝裙摆,天空借着余晖将大地铺展成暖橙与绛紫交织的幕布,可眨眼的功夫幕布就消失了,整个世界一片灰蓝,空气里渐渐流出夜晚的凉意。
“一定是菩萨保佑!一定是菩萨保佑!”心头一热,眼泪差点就涌了出来,他恭敬地把陶罐摆在土堆的前方,对着它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脱下衬衫小心地包住陶罐,仿佛里面装的不是银元而是孩子的未来。
夜色朦胧,回到工棚各处都亮着灯,工友们在伙房吃饭,老张再三确定屋内没有别人,才把陶罐取出来藏进角落的杂物堆里,强装镇定地往伙房走去。
可那一块块袁世凯的侧脸,不停地在他的眼前旋转,时而微笑时而大笑,让他始终没法好好地咽下一口饭。老黄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调侃道:“怎么,想媳妇了?”老张含糊着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就匆匆地拿着饭盒离开了。
实在按捺不住的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家里电话。
“媳妇!我挖到个罐子,里头全是俺娘嫁妆里那种‘袁大头’的银元,满满一罐子,肯定值不少钱!娃儿上大学的学费不用愁了!”他一股脑把话倒了出来,生怕说慢了那罐钱就会消失。
电话那头的林嫂先是一惊,随后又高兴起来,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到自家头上,但还是叮嘱他小心,千万别漏了财。
老张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什么大场面都见过,知道怎么做,让林嫂不必担心,另外让林嫂明天一早带上一桶好油去庙里上香,向菩萨还愿。
挂了电话,林嫂对着窗外的月亮就跪了下来,嘴里不停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而这通隐秘的电话,全被后面小解的老黄听进了耳朵里。
老张刚挂电话,他就从后面跳出来,拍着老张的肩膀:“好你个老张!遇到好事就躲着我们啊,还怕我们抢了你的不成?”
“啪”的一声老张的手机掉到了地上,苍白的脸在黑暗里格外显眼:“就,就几个银元,不,不值钱!”
老黄不理会他的辩解,扯开嗓子就把其他工友喊来,工头不在,工棚里除了他俩还有四个人,消息瞬间就炸了。不见到那东西,谁也不愿消停。
在床前几个人围着老张,眼睛都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那罐“袁大头”。那一张张侧脸像是有魔力一般,把每个人贪婪的内心都引到了脸上。
有人提议,那么一大罐,拿几个给大伙沾沾财气,说不定明天每人都能挖一罐出来。也不直接拿,赌两把,谁赢谁就有资格拿,能赢的人,自然是天注定地要和老张享同等财运。
这个提议就像悬崖上抛下的一根绳索,不抓住就回不到地面,可丢下绳索的人却饥渴地望着他,仿佛他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老张不敢拒绝,望着银元背后孩子的笑脸,咬咬牙,确定只要拿出几个输给大伙,事情就能过去。
打破的水缸,堵不住的口。几局下来,罐子就空了大半,孩子的笑脸也变成了哭脸,老张再也忍不住了:“不玩了!不玩了!”工友们早已赢红了双眼,饿狼一般伸着手,他一把护住罐子,怒着眼骂道,“狗日的,把你的手拿开!”
这一骂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工地的是大伙的,捡到什么都该大伙分”
“你还想独吞了不成!”
“谁说你捡的就是你的了!”
……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边说边抢。老张把“孩子”护在怀里,利用腿脚不住地往外踢,场面一下就从嘴架升级到了肢体冲突,脾气最冲的抄起板凳就往老张身上砸,其他人见状非但不劝,反倒一拥而上。脚上踢着嘴里骂着手上还抢着,圆滚滚的“袁大头”撒了一地,这时就算它再对谁微笑也没人会在意了。
正打得起劲,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坏了!他不动了!”时间突然静止一般,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以为只要他们不动老张就会动。
老黄颤抖着一只手指缓缓地探向老张的鼻孔,指尖刚靠近鼻翼就猛地缩回,脸色煞白:“好…好像…没,没气了!”
五个人瞬间瘫倒在地,谁也不敢靠近老张和银元。
还是老黄最先缓过神,哆哆嗦嗦提议:“先给工头打电话,就说……就说我们在打牌,老张输急了眼起了冲突,不知怎的他就死了!”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收拾现场,就这样呆坐在原地等着工头回来。
夜色渐渐退去,工头的吉普车碾着碎石路冲进工地,也冲破了黑色的夜幕,光亮从天空中撕开的裂口透了进来。
前脚刚踏进工棚,工头的目光就被一地的“袁大头”给摄住了——破碎的陶罐,泛暗银光泽的银元,边缘刻着模糊的纹路。“它在对我笑?”
不到五分钟,工头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把这些银币捡起来!”工头声音低沉但充满怒火,把手中的包丢给老黄,示意他装进去。谁也没有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贪婪,“警察问起来,就按你们电话里说的打架失手,银元的事情谁也不许提半个字!”他扫过五张惨白的脸,语气狠厉,“谁要是敢说漏嘴,‘故意杀人夺宝’的罪名,够你们蹲一辈子大牢!”
五人吓得连连点头,目光黏在老张的尸体上,半句话都不敢反驳,只一个劲应着“听工头的”,银元也成了不祥之物,好像老张的命就是银元夺走的,谁拿了都会丢掉性命,所有的贪欲随着“袁大头”一起锁进了工头的包里。
警笛声划破了工地的宁静,也叫醒了东边的太阳,整个世界一片金黄,空气里渐渐蒸出夏日的炎热。
不到五分钟,警察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面对警察的讯问,五人口径一致:昨晚大家一起打牌,老张输红了眼起了争执,大家你推我搡不知道怎么的老张就死了。工头在一旁“作证”,一脸愧疚地说自己管教不严,还主动提出拿钱安抚家属,一副愿意担责的模样。
警察粗略地勘查了现场,核了证词,认为老张参与赌博亦属违法,且工地方愿意承担赔偿责任,便电话通知老张家属,让他们尽快赶往工地协商和解。
林嫂接到电话时,心里还揣着满满的盼头——满脑子都是老张说的“银元能换学费”,以为是他那边有了好消息,要带着钱回家了。可当电话里传来“老张出事了,没了”的话音时,她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突然的噩耗让林嫂一病不起,只能让儿子小张把舅舅叫来,让他代替自己赶往工地替老张收尸。临行前林嫂单独给弟弟林禾说了银元的事,并叮嘱他千万小心,如果真的跟那个有关,也不要去争,就当从来没有过。
到达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禾不敢有半点质疑,警察说什么都点头答应。从头到尾,不管是询问,还是工地谈赔偿,没有人再提半句那罐银元的事。随着林禾在和解书上签下名字,这笔藏在命案背后的横财,也被埋进了沉默里。
结案通知很快下来:聚众赌博引发斗殴,失手致人死亡,参与者依法拘留,工地承担民事赔偿。
办丧期间什么声音都有,有说老张赌博害死自己的,有说老张死前惨状的,形形色色,好像大家都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这场悲剧,也许再传下去连在场几个人,出事前赢了还是输了,甚至多少钱都能“精准”的说出来。
这天是老张的“七七”——过了这天,便是阴阳两隔,逝者转世。林嫂拖着干瘦的身躯在屋外一个用纸钱铺好的圆圈里烧纸衣、家具、房屋等,嘴里念叨着:老张,收好财物,带齐家当,不要再为孩子的学费担心了,顺利上路。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又痛哭起来。
林禾为了支撑起姐姐的家庭开支,提前外出找活去了。
也在这天晚上,刚下工的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出租屋走,身后突然传来急促地喊声:“别跑!站住!”
林禾往花坛边让了让,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黑衣黑帽的人影攥着东西朝这边冲来。拐角处没路灯,天又黑得彻底,那人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林禾,慌不择路间“咚”的一声,把一个东西扔进花坛,继续往前狂奔。后面两个人影很快就追了上来,林禾还在角落不敢动,看着俩人跑远,才从暗影里出来。
等脚步声消失,林禾好奇地凑到花坛边,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往里照看——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惊得张大了嘴巴,但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他抓起塑料袋就往出租屋跑,连夜收拾行李,给房东打了通电话说家里出了些事需要马上回去,押金也不要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
一路上林禾都没敢闭眼,紧紧地抓着背包,等到清晨的阳光洒满大地,林禾终于到了姐姐的家门口。
他冲进姐姐家,反手关上门:“姐,一会儿不管看见啥,都别喊叫!”
他走到林嫂跟前打开背包,掏出黑色塑料袋,一沓沓百元大钞跌了出来,林嫂吓得差点晕了过去。
“这是姐夫送来的!”林禾坚定的说。
林嫂没有说话,失了魂似的看着地上这些钱,老张送的?老张还活着?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变得更加灰暗。
“姐,你听我说,这是姐夫给我们送来的!姐夫死前明明挖到银元,可等我去收尸的时候,谁也没提这事!”
林嫂担忧的看着弟弟,又是银元,难道还没结束吗?这个银元找上林禾了吗?
林禾没有看出林嫂的担忧,自顾自地继续说: “他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张可的学费,昨天是他七七,肯定是放心不下,特意送来的!”
他接着补充道:“没人知道我拿了这些钱,我就是走在路上突然就有人往我身边扔了这袋子钱,不是姐夫会是谁,就是姐夫放心不下你们,托了哪路神仙给我,要我照顾好你们娘俩的”
他不敢跟姐姐说真实的经过,怕姐姐想太多或者不敢要这些钱而跑去报警,警察肯定找不到那晚的人的,那些人那么晚在路上追赶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坏人的钱就应该用来给需要的老百姓。只要说是姐夫送来的,姐姐肯定会相信的。
与此同时,隔壁的刘伯正端着一碗米粥,坐在床边看早间新闻:
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则由市公安局刚刚发布的警情通报。通报称,昨晚23时许,警方接群众报警,在滨江路江滩公园发生斗殴事件。民警迅速到达现场,控制两名涉案人员,并发现一名男子倒地受伤。该男子经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据警方初步调查,三名涉案人员因涉嫌贩卖毒品事宜发生冲突,进而引发斗殴。目前,两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林禾大喘着粗气,看着林嫂,等着她接受的回答。
本来还不相信的她,被“张可的学费”这几个字戳中了内心,情绪一下就崩了出来,一边哭着一边点头,告诉自己这一定是老张送来的。
后来,张可顺利上了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也没有任何负担。林禾还用这笔钱在镇上买了两套对门的房子,一套给姐姐和外甥住,一套自己住,还添置了一间店铺收租。只是从此,再不敢踏出小镇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