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老人常说，东南是补不尽的。从前只当是宅院俗理，几番种竹、几番枯荣过后才慢慢懂，所谓补东南，补的从不是一方地势，而是人心里按捺不住的急躁与执念。
本地宅院向来只修整东南，不刻意堆砌西北。这里西北地势隆起，土层厚重沉敛，自有稳固根基，无需人力刻意填补；唯独东南低洼向阳，是全院迎清风、纳朝气的口子。乡土风俗里，此处主家宅兴旺、子孙绵延，补齐这片留白，才算接住一院生机。我守着自家小院，也想顺着水土的规矩，填满东南角的空缺。
我素来真心偏爱竹。早年进山，望见山里人家院畔翠竹连片，郁郁葱葱，一院气韵充盈，看着格外兴旺安稳。那番景致一直记在心底，久久难忘。惦念许久，我特意托人寻来秀气细竹苗，精心挑选五株下地，取五为阳数，图个周全圆满，一心想借此补全院角，添几分清雅生机。
奈何人心筹算再细致，也拗不过地气机缘。
竹苗栽下之后，无虫无病，无风无涝，却莫名一株接一株泛黄枯萎。几番凋零下来，五株竹苗最后只剩孤零零一株，单薄立在墙角，形单影只。老辈有言，竹需成林，孤竹难聚气，不仅无旺相，反倒透着冷清滞涩。我望着那株残竹心里了然，强求的景致，终究不合自家水土。索性亲手拔除，将东南角空地彻底清净，暂且放下这份执念。
院角空置了一年多，日日进出，看着光秃秃的方寸之地，心底总萦绕着一丝缺憾。世人多不喜毛竹，嫌它枝干粗犷、长势张扬，我从前也偏爱纤细雅致的细竹。可历经此番得失，我慢慢放下了个人喜好与偏执。
去年恰逢雨水丰沛，土地温润，地气相宜，我再次托人寻来几簇毛竹，认认真真移栽在东南空位。
栽下之后的两年光景，这片毛竹始终长势平平。新芽稀疏，枝叶单薄，迟迟不见舒展繁茂，院角依旧寡淡。我日日看在眼里，缺憾久难抚平。只是半生沉浮，早已磨平年少躁气。我不急、不催、不频施肥、不贸然移栽更换，任由竹根深埋土层，默默盘根固土，一切顺其自然，静待时序。
本以为这片毛竹便会一直这般沉静清淡。直至今年春雨连绵，土地彻底浸透，沉寂两年的竹丛终于蓄足底气，地下新笋纷纷破土而出。
新生竹杆粗壮敦实，叶片肥厚油亮，层层舒展，温润沉厚，自带一番祥瑞气韵。不过旬月，便丛丛连片，初具成林之势。积压心底两年的郁结，在满目新绿的那一刻，悄然散尽。
人到中年，最难解的执念，莫过于明知人生苦短、岁月有限，反倒愈发事事求快、件件求满。遇见喜欢的风景，便想即刻拥有；看见生活的空缺，便想立刻补齐。稍有停滞沉寂，便心生焦灼、郁郁难平。
可草木从不迁就人心。当初我万般偏爱、精心挑选的细竹，强求留不住；后来放下喜好、顺势栽种的毛竹，沉默蓄力两载，终得繁茂成景。它有它的扎根节奏，有它的生长时序，不急不躁，只待天时地利。
老话讲东南补不尽，原来人生亦是如此。
人的一生，总有填不完的空缺、渡不尽的等待、求不得的圆满。当初求阳数周全，是心气太急；细竹次第枯萎，是机缘未到；拔除孤竹清零执念，是学会取舍；去年趁雨水栽下毛竹，静候两载终得成林，是顺应天时、接纳时序。
人生从不是急于一时的奔赴，而是循序渐进的成全。强求来的美好，终究脆弱易逝；沉心沉淀、默默守候的光景，终会如期而至。
慢慢活，缓缓等。放下浮躁，接纳留白，时光自会填平所有缺憾，予你一树清风，一院成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