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文抒心

从小到大,我都是啃着苹果当做零食来吃的,即使吃了十几个年头,也并未生厌。家里那个淡绿色的网纹小箩筐,总是装着几个苹果。无论何时,筐里的苹果总是新鲜的,它们绯红的脸颊泛着淡黄,恰似少女不胜凉风的娇羞。偶尔筐里会出现一些紫的青的苹果,但都不是我钟情的,我独醉于那一个个红中泛黄的小精灵,不只因其鲜甜的口感,更因其承载的感情。
星期天下午,刚从家里回到学校,坐在教室课椅上,我还微喘着气。撕开那墨黑色书包的拉链,一小袋苹果便探出头来,贪婪地吸取着新鲜的空气。它们彼此红黄相映,顶上棕色的茎像刚出生的婴儿还未被剪掉的脐带,表面密密麻麻的小点像少女们的雀斑,底部的灰色小叶则又像成人的毛发。小小的苹果,仿佛蕴含了一生的哲理。
“哇,这个口味的薯片又香又脆”“咦,这种巧克力很甜很黏”“呀,这个牛奶糖我在电视上见过”,几个同学正围着文慧,叽叽喳喳地像小鸡似的说个不停。视线所及,望见那一块块薯片的确金黄饱满,一根根巧克力的确散发着诱人的电波,一颗颗牛奶糖的确蕴含着动人的音符。文慧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姑娘,爱笑也爱吃,无拘无束,洒脱得像山里采摘野菜的农家女孩。每个星期,她总挽着一袋子零食返校,并毫无吝啬地与他人分享美味。听着她们的欢乐声,我缓缓地拉上了书包的链子,把那一个个单调乏味的苹果锁在阴暗当中。

从抽屉拿出作业铺到桌上,我握着笔,假装看着书,想着题,俨然与外界隔绝的样子。“你要尝一下吗?”,文慧睁着惹人怜爱的大眼睛,笑着问我。眼角瞟到那散发着诱人暗香的薯片,我咽了咽口水,装着平淡而略带谢意的口吻回答:“不用了。”说罢便伏案学习,那模样像极一个勤奋向上的好学生,可假模假样的连我自己都嫌弃。
日子久了,见识到的零食愈发宽泛。一条巧克力有数十种甜度,或微苦或稍甜;一块薯片有上百种形态,或卷曲或平直;一颗糖果亦有上千种口味,或酸甜或苦辣。于我而言,零食就是苹果,苹果就是零食,两者是同等概念。终于有一天,我吃腻了,是对连绵细雨久下不停般的腻烦。趁着无人觉晓,我把一袋子的苹果丢进垃圾桶。目睹着那陪伴我多年的它们无声地坠入深渊,仿佛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孩子至少还能哭着反抗,它们却只能平静地接受等待他们的命运。我默然转身,从此不再回头。
后来有一天,在家里,我吃着平淡乏味的饭菜,吃完便是要准备返校的。母亲在一旁,手里拿着透明塑料袋,如往常一般给我装着苹果。母亲那乌黑柔顺的短发中夹杂着几根银丝,仿佛是岁月的点缀。脸庞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总不显老,尽管她已过不惑之年。手上并无太多的皱纹,却有那么几个泛黄的老茧。母亲从筐里拿出一个苹果,彻头彻尾地翻看了一遍,同时用大拇指不断地擦拭着,确定无误后,才放进袋子里。偶尔发现有瑕疵的,像有的地方黑了,或裂开了一个小口,都会被母亲放到一边。等待它们的命运不是被扔掉,而是不知给谁吃掉了。碟子里的菜夹光了,母亲还在挑着。我的双眸定格在她挑着苹果弯着腰的一瞬,无语凝噎。

返校后,我把那袋圆滚滚的苹果从包里取出,放到抽屉里,望着它们安详的样子竟发起呆来。一筒薯片忽然横在我的面前,“要不要尝一下?”,文慧露出皓齿笑着问道。我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便抽出一块薯片放到嘴里,“咔嚓”是牙齿与薯片碰撞发出的声音。“很脆,很甜”,我带着满足的笑容看着文慧说道。如微风拂面,她莞尔一笑。“但却没有母亲给的苹果甜”,我心里想着。
打那以后,我没舍得再扔一个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