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狮·采青眼

一、沉香味与腥味


佛山禅城的老巷子,是被时间遗忘的褶皱。


我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钻进这条巷子的。广州的“回南天”刚过,墙壁和地面都在渗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木头味,混合着老城区特有的、从骑楼底下飘上来的肠粉油香气。但我一踏进武叔住的那条巷口,这股混杂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就被一股霸道的味道压了下去。


那是沉香的味道。不是商场里卖的那种精致的线香,而是极其原始的、带着树脂焦油气息的浓烈沉香。这味道厚重得像一层油,糊在鼻腔里,让人呼吸都变得迟缓。


武叔住在祖庙后面一栋摇摇欲坠的骑楼里。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我这个见惯了北方萨满法器的民俗记者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民居,简直就是一个“狮头作坊”兼“兵器库”。


屋里堆满了半成品的狮头骨架,竹篾扎成的轮廓像巨兽的肋骨,张牙舞爪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地上铺满了染过色的马尾毛,红的像血,白的像骨。角落里堆着几十罐颜料,空气中除了沉香,还飘着一股刺鼻的胶水和矿物颜料的化学味。


武叔就坐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他六十多岁,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穿着一件无袖的汗衫,露出两条布满老年斑和伤疤的胳膊。他手里正拿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着一种暗红色的、粘稠得像蜂蜜一样的颜料,给一个尚未完工的狮头描眼睛。


听见我进来,他头也没抬,只是用那支笔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我坐。


“拍醒狮?”武叔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小伙子,你从北方来吧?”


我心里一惊。我确实是从东北回来没多久,这身打扮和口音虽然极力掩饰,但老江湖一眼就能看出来。


“您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武叔放下笔,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块肉,或者一块木头。“你身上有股子‘腥’味。不是鱼腥,是水腥,混着土腥,还有股子烧焦了的纸钱味。那是东北那旮旯的味道,松花江的水鬼,长白山的林子精,还有那寒林子里的阴火,都沾你身上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口袋里那枚从吉林带回来的、裂了缝的乾隆通宝,此刻竟然微微发烫,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这枚铜钱跟着我经历了王八泡的水鬼、寒林子的阴火,已经成了我身上“阴气”的晴雨表。


“武叔,我只是想拍拍传统的醒狮文化,做个记录。”


“醒狮不是文化,是规矩。”武叔打断了我,他重新拿起笔,蘸了蘸那碗暗红色的颜料,“醒狮醒神,驱邪避害。但这狮子开了眼,就得见血。不喝点血,镇不住场子。你身上这股北方的‘腥’味,对这南边的狮子来说,就像是没封口的肉,香得很。你带着它来,是想让狮子‘加菜’啊?”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让我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原本以为南方的“醒狮”和北方的“舞狮”大同小异,顶多是个民俗表演,没想到在武叔嘴里,这竟然是一场“血祭”。


“那……我还能拍吗?”


武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描画着狮子的眼睛。那狮头是传统的“刘备面”,白脸,卧蚕眉,丹凤眼,本是慈眉善目、仁义之君的扮相。但被他这一笔暗红色的颜料描上去,那眼睛瞬间变得凶戾起来,仿佛眼眶里装的根本不是眼珠,而是两汪凝固的血。


“今晚有‘夜青’。”武叔描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吹了吹那未干的颜料,“你要跟,可以。但这东西不是给活人看的。你要是真想拍,把这个贴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红纸符,递给我。那符纸粗糙,像是土法制造的草纸,上面的朱砂符文歪歪扭扭,像是某种爬虫的足迹,又像是某种我不认识的甲骨文。符角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像是被烟熏火燎过。


“贴胸口。别问为什么。今晚要是撑不住,把这符撕下来烧了,还能留条命。”武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还有,不管看见啥,别出声,别尿裤子。狮子要是回头看你,你就闭眼。它要是冲你龇牙,你就把符捂紧了。”


我接过那张符,纸质虽然粗糙,却异常坚韧。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雄黄的味道钻进鼻孔,那枚发烫的铜钱竟然在这股味道下慢慢冷却了下去。我知道,这符是“护心镜”,是武叔给我的保命符。


二、起龙与夜青


所谓“采青”,是醒狮的点睛之笔。通常是舞狮队去商铺门口,通过一系列高难度动作,摘取悬挂在高处的“青”。这“青”多是一棵生菜,里面包着红包。寓意“生财”,也寓意“醒狮采青,万象更新”。


但“夜青”不同。


武叔告诉我,夜青又叫“采死青”或“采阴青”。这一般不是给活人看的表演,而是真正的“法事”。通常是在某地发生了意外,或者某处风水被破了,才会请醒狮队去“采”一下,把里面的秽气“吃掉”。


当晚子时,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颗星星都看不见。武叔带着我和另外两个年轻徒弟,抬着那个新扎好的刘备狮头,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我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废弃的河堤走了很久,最后来到了城郊结合部的一处烂尾楼工地。


这里和白天简直是两个世界。钢筋林立,像巨兽的骨架刺向天空。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穿过那些空洞的楼板和未完工的窗口,发出“呜——呜——”的鬼叫,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尿骚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类似于铁锈的腥甜味。


工地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根水泥柱子,像是墓碑一样。柱子顶端,没有挂喜庆的生菜,而是插着一根黑色的、像烧火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长约两尺,表面焦黑,在夜色中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那是‘青’?”我压低声音,感觉嗓子眼发干。


“嗯。”武叔点燃了三支香,那香也是特制的,烟是淡蓝色的,笔直地上升,不像普通香那样散开。他把香插在柱子前的一堆新土上,那是临时垒起的简易祭台。“那是根烧过的房梁。上个月,有个湖南来的钢筋工,喝多了,从这十八楼的架子上摔下来,脑袋正好磕在这梁头上,当场就死了。魂没走,附在这梁上。房东怕这晦气影响了整个楼盘的风水,请我们去‘采’了它。不然,这楼以后别想卖出一套。”


两个徒弟开始敲锣打鼓。但那鼓点不是平常喜庆的那种“急急风”,而是低沉、压抑,像是在敲击人的心脏,每一下都带着回音。镲声也不是清脆的,而是沉闷的“锵——锵——”声,像是金属在摩擦石头。


武叔戴上那个刘备狮头。就在狮头罩住他脑袋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原本那个干瘦的老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威严、凶悍的“神兽”。他走动起来,步伐极其诡异,不是平常醒狮那种轻盈的腾跳,而是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靴子拔出来时带着“噗嗤”的声响。


狮头随着鼓点晃动,那双刚刚描好的、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竟然反射出幽幽的绿光,死死盯着那根黑梁。那光芒不像是反光,倒像是这狮头自己发出来的,阴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胸口贴着的红纸符开始发烫,比刚才那枚铜钱烫得更厉害。我举起相机,手有点抖。为了看得更清楚,我调到了红外线模式。


透过那泛着绿光的取景器,我看见了令我头皮炸裂、至今难忘的一幕。


在红外线的视野里,那根黑梁上,竟然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影子!那影子双腿耷拉着,脖子歪成一个诡异的九十度角,正“低头”看着下面舞动的狮子。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由烟雾组成的,但轮廓却异常清晰。而狮子“采青”的动作,在镜头里也完全变了样——它不是在去咬那根梁,而是在和那个影子“搏斗”。


狮头一次次扑向虚空,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撕咬什么无形的东西。每一次咬合,那个影子就会扭曲一下,随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骨头折断的“咔嚓”声。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的鼓膜上。


“采青,不是采物,是采‘气’。”武叔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他的嘴被狮头遮住了,根本不可能说话,但那沙哑的声音却清晰地钻进了我的意识里,“那梁上有怨气,是横死的煞。狮子把它咬碎了,吞下去,这地方就干净了。但狮子吃了这东西,自己也得伤元气。”


我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牙关都在打颤。这哪里是什么民俗表演,这分明是一场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猎杀。


终于,在鼓点最密集的时候,狮子猛地一跃而起,整个身子几乎拉成一条直线,然后一口咬住了那根黑梁。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那个模糊的影子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那尖啸不是声音的震动,而是情绪的冲击,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痛苦、怨恨和不甘的情绪浪潮向我扑来。我胸口的那张红符“呼”地一下燃起了一团无形的火,将这股情绪冲击波挡在了外面。


在镜头里,那个影子像烟雾一样,被狮子整个吞进了嘴里。狮子咀嚼了几下,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在咀嚼一块石头。然后它猛地仰头,做出一个“吐青”的动作。


但吐出来的不是生菜叶,而是一口混着泥沙的、黑色的血水。


“噗——”


那口血水喷在地上,冒起一股浓烈的白烟,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类似于腐烂鱼虾的腥臭味。那股味道熏得我眼泪直流,差点呕吐出来。


三、睁眼与代价


仪式结束了。


武叔摘下狮头,脸色苍白如纸,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接过徒弟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连喝了两大瓶才缓过气来。


他看都没看那根已经被“采”过的黑梁,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胸口。


“你看见了?”他问,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丝疲惫。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相机屏幕里,最后一张照片,是狮子咬住黑梁的瞬间。在红外模式下,那根梁上有一个清晰的、人形的凹陷,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而在那个凹陷的旁边,狮子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黑色的、拉长的涎线。


“醒狮醒神,也伤身。”武叔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根水泥柱子,似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这狮子开了眼,就得吃东西。今天吃的是个横死的,还算好对付。要是遇上‘成精’的,比如那种死了几十年、怨气积成了疙瘩的,狮子吞不下,反被它上了身,那舞狮的人就得疯,轻则痴傻,重则暴毙。”


他指了指我胸口贴着的红纸符。借着微光,我看见那符角已经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中间甚至破了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戳了一下。


“这符替你挡了一下。”武叔喘着气说,“刚才那影子想扑你。你身上那股北方的‘腥’味,对这些岭南的孤魂野鬼来说,是上好的点心。它闻着味儿想尝尝鲜,被这符火逼回去了。这符废了,回去烧了吧。”


他又指了指那个狮头。“这狮子也伤了元气。接下来半个月,它得‘睡’着,不能吃荤,不能见血,每天得给它上香,给它唱安神曲。不然,它肚子里那股煞气反噬,我也兜不住。”


临走前,武叔从那堆焦黑的房梁残渣里,掰下一小截递给我。那截木头入手冰凉,像一块寒冰,完全没有烧焦后的余温。


“拿着。这是‘镇物’。以后你再碰上类似的脏东西,拿出来,它能护你一命。但记住,别让这东西见光,也别让别人碰。这东西沾了那工人的怨气,也沾了狮子的口水,邪性得很。”


我接过那截焦黑的木头,用红布包好,和那枚已经裂开的铜钱放在了一起。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一夜没睡。我总觉得房间里有一股子沉香味,混合着那股腐烂鱼虾的腥臭味。我梦见一头白色的狮子,蹲在我的床头,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静静地“看”了我一夜。它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开嘴,吐出了一口黑色的、粘稠的血水。


后来我查阅资料才知道,真正的传统醒狮,尤其是“采青”,远没有舞台上那么光鲜亮丽。狮头里不仅有竹篾和颜料,在一些秘传的流派里,还会在狮舌下藏一根缝衣针,在狮耳里塞进鸡血浸泡过的棉花。这些都是为了增强狮子的“煞气”。而舞狮人,也就是“狮头公”,往往寿命不长,因为他们是用自己的阳气和精气神,去喂养这头“神兽”,去镇压那些看不见的邪祟。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直视舞狮人的眼睛。尤其是那些跳得极高、眼神极凶的“狮头公”。因为我知道,在那双眼睛背后,可能正蹲着一头饥饿的、吃过人的“神兽”。而我胸口那道被符火烧过的印记,和口袋里那截焦黑的木头,就是我与那个世界之间,最真实的凭证。


(第一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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