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从出嫁以后，我的思乡情绪越来越重。
临近过年那几天，我急得抓耳挠腮。
尤其看到大姐二姐的朋友圈，都是我爸准备的美食，我更坐不住了。
老公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就提议道：“不如我们回去过年吧？”
我瞬间又觉得内疚：“可这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爸妈怎么办？”
老公宠溺地坏笑：“他们念叨三亚很久了，我已经买好了机票”！
我雀跃着跳起来，狠狠亲了他一口，就蹦跶着收拾行李去了。
那一夜我都没睡好，想象着回家后的场面，该是多么惊喜又快乐。
直到与老公坐上高铁，我仍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但之后发生的一切，至今让我心惊。
2
我与老公的回归，父亲与大姐二姐颇为意外。
我爸忙不迭的做饭，把我爱吃的统统端上桌，大姐二姐也拖家带口的赶来。
我摸摸这个孩子，抱抱那个孩子，心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姐二姐都嫁在本地，只有我既在外地工作又远嫁，天知道我多么思念故里啊！
难得的大团圆，让我爸激动得面红耳赤，要么卖力的炒菜，要么急切地塞零食。
尤其对我这个老幺，更是恨不得把爱全都给我。
爸爸特意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想和三个女婿把酒言和，满桌的欢声笑语，简直要把屋顶掀翻了。
就在这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3
穿着半旧不新臃肿的棉服，一脸的不如意，生动刻画在她的脸上。
但她显然不以为意，径直推门走了进来，不顾我们的错愕，东看看西看看，甚至掀开锅盖闻了闻。
最后她走进客厅，随意朝我们扫了眼，从容不迫地坐到属于我爸的座位上，毫不客气的说：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倒酒啊”！
那架势如太上皇光临，仿佛是我们不识时务般。
我没有犹豫，直接将手里的酒泼到她的脸上，然后拿起扫帚让她滚出去。
她一边躲一边大声叫喊：“你这个不孝女，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扔河里冲走，你算哪颗葱，敢撵你亲妈？”
我一声不吭，玩命地朝她打去，直到大门关上。
我瘫倒在地上，外面的叫骂声仍然此起彼伏。
父亲脸色铁青的吸烟，我和姐姐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4
我叫何念。
我从出生起，就注定不受欢迎。
据说我妈特意找人算过，确定是儿子才生下了我。
结果生下是个女儿，我妈直接炸了。
剪掉脐带后，她就冲进算命先生家，把他家里砸了个稀巴烂。
随后气喘吁吁的跑回家，坐在床上嚎啕大哭。
相继生下两个女儿后，她被村里妇女背后戳脊梁骨，骂她生不出个带把的。
我妈心气一向高，为了争口气才要了我，没想到让她更丢脸了。
她哭得正凶时，村里计划生育主任找来了，直接把罚款单递了过来。
她更生气了，把罚款单撕得粉碎，然后把用被单裹住的我，扔到了主任的怀里：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孩子给你吧！”
主任愣了愣，对蹲在门口垂着脸的我爸说：
“生下来是条生命，可不能遗弃孩子啊！”
5
活在那个年代，我爸当然也想要男孩。
但他更怕我妈，事事以她为重。
如果她不生的话，我爸也绝不会开口要，可既然生下来了，我爸就一心一意的决定养大。
就算命里无子，也不能滥杀骨肉啊！
可我妈不这么想，她琢磨着把我送走，然后找方子调理身体后，再生一个儿子。
有一天早上醒来时，我爸发现我不见了，我妈则愉快的坐在门口磕瓜子。
他质问我妈，我妈说：“她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放心，人家没有女儿，会好好待她的”。
我爸怎么也狠不下心，拉着两个姐姐挨家挨户找，才终于在一个远房亲戚家找到了我，连话都没说就抢了过来。
我爸后来回忆说，抱到我的时候，就决定不管再苦再难，再也不会把我抛下。
两个姐姐一路护送我，成了我此后成长路上最重要的臂膀。
到家以后，显然又是一场战斗，我爸妈的矛盾更大了。
原本我妈就瞧不上我爸，是外婆觉得我爸实诚可靠，非要把不着调的我妈嫁过来的。
我妈一直心比天高，整日跟街上混子玩，幻想有天可以去往大城市，离开让人窒息的乡下。
可惜她没如愿。
她不开心，我们的日子更难熬了。
6
为了讨好我妈，我爸每天拼命的干活，除了农活外，就去工地当小工。
两个姐姐轮流喂我奶粉，后来变成了米粥，衣服也都是两个姐姐洗的。
当时大姐7岁，二姐5岁。
我妈则养尊处优地打打牌，雷打不动地赶集，偶尔做顿饭，还都是她爱吃的。
看到别人家的男孩，就两眼放光，恨不得抱过来养。
对这三个亲生的，却视而无睹。
小孩子怎么会不渴望妈妈的爱呢？
尤其是不谙世事的我，总会伸手要她抱，可她恶狠狠地甩过来一巴掌，让我慢慢懂得，这个妈妈并不属于我。
她难得开恩的笑一下，对我们都是巨大的恩赏了。
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争吵，当然父亲大部分是沉默的，她一蹦三尺高的辱骂，完全忽视了背后的三个女儿。
她们又是何其的无辜啊。
7
两年后，她还是跟别人跑了。
就是当年的混混，据说在上海找到了门路，让她也去看看。
她毫无留恋地抛弃了我们，美其名曰赚大钱去，将来把我们都接去，然后20年都没回来。
我爸唉声叹气地接受了现实，继续着苦命的人生。
大姐二姐大了一些，我被小伙伴追着嘲笑，说我是没有妈妈的小孩。
从那时起我就学会了反抗，直接对着那些孩子拳打脚踢，还真是天生的逆骨啊。
我妈的消息时常传来，毕竟混混也是一个镇的。
有人说混混早已有了家庭，找她只是要个姨太太。
也有人说在上海看到她，一身的时髦衣服还烫了头发，简直像个上海人，言语中满满的羡慕。
我把这些都关在门外，咬牙告诉爸爸：
“将来我一定会争气，让你过得比她好”！
爸爸爱怜得用大手拍拍我，让我不要想那么多。
我表面点头，心里却暗暗发了誓。
上学以后，我果然回回拿奖状，衬得两个姐姐都黯然失色。
她俩常常跟我开玩笑说，就指望我光耀门楣了。
虽然嘴硬，但没有妈妈的时光真是难挨啊！
看到小朋友们被妈妈抱在怀里，我内心又是多么的期盼，但我总是装作不在乎，头抬得高高的走过。
后来每次说到这里，老公都会心疼，他说该是怎样的苦难，才能变成拥有钢铁般意志的我啊！
但那时候，我别无选择。
8
我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
爸爸给了关爱，姐姐给了我陪伴。
日子依然穷苦，毕竟一个人要养三个孩子，爸爸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懂事的大姐初中毕业后，就再也不愿意读下去。
我爸劝了很久都没用，就含泪答应了。
后来二姐初中毕业读了职高，也早早出来打工。
我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我，因为我成绩名列前茅，任谁看都会有更好的前程。
于是她们早早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只为成全对我的托举。
我还能怎么样？只是拼命往前冲罢了。
姐姐不仅寄钱回家，还会给我寄漂亮的衣服。
她们说学生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不然会被同学们笑话。
可她们整个青春期，也都是灰色的衣裳啊，每次回想过去，我都觉得对不起她们。
幸好结果还不错，我考上了一所985大学。
办酒那天，两个姐姐都赶了回来，姐仨齐刷刷穿上了红色的裙子，门口的鞭炮不绝于耳。
他们都说，老何家也算苦尽甘来了，可我清楚地知道，是姐姐们的牺牲，才有了我的现在。
9
大学的时候，我就不要她们的钱了。
学费靠贷款，生活费打工，我欠她们的太多，她们也有自己的人生啊！
看到我一切顺利，两个姐姐才放心的恋爱。
她们都嫁了不错的人，结婚的时候，我竭尽所能的送上大礼。
在二姐婚礼上，我流着泪说：“二姐只比我大5岁，却像个小妈妈照顾我，以后换我来罩着你了，如果谁敢欺负她，尽量来找我！”
二姐笑了哭，哭了笑，最后我们哭成了一团。
我毕业后考上公务员，顺理成章地嫁给了老公，他家是本地人，条件还不错。
村里人的风向变了，开始羡慕起我爸。
逢年过节时，总会有三份礼品，衣服穿不完就买，营养品总也吃不完。
我爸笑嘻嘻地坐在村口，神情里都是满足。
那个女人几乎销声匿迹了，再也没有人提起，也从来不会想起。
怎会想到20年后，她再次恬不知耻地杀了回来！
10
既然回来了，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几个外甥疑惑地看向门外，我们也不能永远关着门。
我让姐夫把孩子们带回家，然后心平气和地敞开了门。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她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我冷冷问她，到底想怎么样？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还想怎么样？你们几个没良心的，都不是我生的吗？现在我老了，你们不表示表示？”
好家伙，上来就要养老费，倒也不遮掩。
也是，又还有什么旧情好谈呢？
我继续不动声色地问：“打算要多少？”
她迫不及待地开口：“一人20万，我就再也不找你们了！”
我直接笑出了声：“你看你配吗？”
她变了脸色：“你们可都是我亲生的，如果没有我的话，有你们的现在吗？当初抛下你们也是没办法，这些年没赚到钱，也不能怪我吧！”
我再次直戳命门：“那你做了几房姨太太，一分钱都没捞着啊？”
她气得破口大骂，说我不会有好下场。
我笑笑没有说话，她的下场就好了吗？
11
我早就调查了她过去的20年。
刚开始仗着年轻，跟着不同的男人，过了几年好日子。
后来没人要了，就去酒店做保洁，挣点钱就去快活，没钱再去赚。
倘若偶尔遇到个男人，就再投怀送抱。
失败了拉倒，成功就要钱。
现在她年近半百，就想到曾经的三个女儿了，真是可笑啊！
正当我们闹得不可开交时，我爸发了火，拿起铁锨朝她冲了过去。
她吓得哇哇大叫，兔子一样的跑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是我见过我爸最man的一次。
为了女儿，他变成了勇士。
12
年三十那天，我爸做了满满一桌菜，端起酒杯说：
“曾经的我很懦弱，是三个女儿教会我勇敢，老爸谢谢你们了啊！”
我哽着嗓子饮下那杯酒，桌上的欢声笑语又回来了。
我看着身边满满的亲人，眼眶瞬间红了。
转头望去，依然是熟悉的小院子，里面曾装满了我的泪水与仇恨。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死结。
我曾一头栽进去，恨不得与她同归于尽。
还好我的家人，及时把我拉了出来，解开了心结。
阳光照进了我的心里，我也生活在了爱里。
往后的风雨再大，我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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