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不回了。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隔着一千多公里,还是那样软,那样糯,像她刚蒸好的糍粑。“不回也好,路上折腾。”她说,“我给你寄了点东西,腊肉、糍粑、你自己不会做的那些,都寄了。”顿了顿,又说,“那边的年,也要好好过。”
挂了电话,窗外的雪正下着。北方的雪,落在干冷的空气里,一片一片,不慌不忙,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同一个颜色。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南方的冬天偶尔也下雪,薄薄的一层,落在青瓦上,太阳一出就化了。祖母说,那是老天爷撒的盐,怕日子太淡。
日子怎么会淡呢。
那时候的年,从腊月就开始了。祖母酿糟酒,不是腊月里才想起的那种酿,是早在秋天就备下的糯米,一粒一粒,要在太阳底下晒足了三个日头。她说,米也是有脾气的,晒得不够,酿出来的酒就欠着一口气。那口气是什么,我小时候不懂,现在也不完全懂,只记得那些糯米晒在竹匾里,白花花的,像一地碎银子。
进了腊月,祖母就把那些糯米搬出来,淘洗、浸泡、上甑。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整个厨房都变得雾蒙蒙的。米蒸熟了,倒在大案板上摊凉,祖母用手背试温度,一遍一遍地试。不能太烫,烫了就把酒曲烫坏了;不能太凉,凉了就不肯发酵。要刚刚好,刚好能让手心感到温暖,却又不会被烫着的那种温度——就像祖母的手心本身。
拌了酒曲的糯米被装进陶瓮,中间挖一个深深的酒窝,盖上棉被,静静地蹲在墙角。祖母说,那是给酒留的气眼,酒也是有呼吸的。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要掀开棉被看一眼,凑近了闻一闻。那神情,不像在照看一瓮米酒,倒像在守着一个正在做梦的孩子。
终于,有一天,那酒窝里渗出清亮的液体,屋子里飘起若有若无的甜香。祖母笑了,说:“醒了。”
醒了。年,就这样醒了。
打糍粑,要更热闹些。木甑搬出来,糯米在里头蒸得透透的,香气一团一团往外涌。记得小时候祖父和叔叔们把热腾腾的糯米倒进石臼,举起木杵,一下一下地捶。祖母在旁边洒水,趁着木杵抬起的空当,飞快地翻动米团。木杵落下,“咚”的一声,再抬起,米团被翻个身,又落下去。
我在旁边看着,看那些米粒渐渐没了形状,你黏着我,我黏着你,慢慢地融成一个白白的团子。祖母说,要趁热,冷了就打不动了;要用巧劲,光使蛮力会把米打散。
她翻动米团的手那么快,那么准,总能在木杵落下前抽回来。那双手不怕烫似的,可我知道,她是疼的。只是不说。
打好的糍粑被搬到案板上,各路来的婶婶们会趁热将其揪成小团,每一个都像是被计算过的匀称,不一会儿案板便乘不下了,于是上下两片案板一合上,等在一旁的小朋友们一哄而上,在案板上跳来跳去,打开将他们拿出来,圆圆的,白白的,排在竹匾里,像一轮轮小小的满月。
我伸手想摸,被祖母轻轻拍开:“烫。”可她笑了,把那块最圆最大的塞进我嘴里。
滚烫的,软糯的,黏牙的甜。
后来我才懂,日子也是打出来的。要趁热,要用力,要有人翻动,有人洒水。打着打着,散的变成黏的,硬的变成软的,一粒一粒的米,终于成了一个团团圆圆的圆。
父亲贴春联,要等到年三十早上。浆糊熬好了,梯子架稳了,他站在门前,举着那副红纸,久久不落。我在下面扶着梯子,问他在等什么。他说,等上联找到下联。
我不懂。春联明明是两句话,早就写好了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门框,怎么找?
可当他把上联按在门框右边,又退半步看一眼,再把下联比在左边,微微调整着位置——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贴纸,是在让两句话对上。对上了,横批一盖,这一年的话就钉在门上了。
风把纸角掀起一点点,又落下。父亲用手掌压实,浆糊从边缘挤出来,亮晶晶的。他说,贴紧了,风就吹不动了。就像人,回家了,日子就稳了。
我仰着头看,那些字安安静静地站在门框上,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年味是贴出来的,贴上了,就关不住了。
我的任务是挂腊肉。那些用盐和花椒腌过的肉,一条一条,挂在屋檐下。冬天的风硬,吹得腊肉微微晃动,互相碰撞,发出轻轻的“嘭嘭”声。太阳好的时候,油一滴一滴渗出来,落在青石板上,亮晶晶的。蚂蚁们排着队来搬运,一趟一趟,不知疲倦。我蹲在地上看它们,一看就是半天。祖母说,蚂蚁比人知道好歹,它们晓得哪块石头上有油,哪块没有。
巷子里的孩子开始放鞭炮了,稀稀落落的几声,像年的前奏。然后是扫尘、祭灶、守岁、拜年——一样一样,慢悠悠地做过来,直到正月十五的灯笼挂起来,年才算真正过完。
我是在南方的烟雨里长大的。我一直以为,年味就是那样的——像青石板路上的苔痕,不声不响,却早已长在骨子里。我以为它只能属于南方,属于那条窄窄的巷子,属于祖母的那只陶瓮。

直到我在北方成了家。
妻子是北方人。她不懂那些慢慢来的事情。在她的世界里,年是另一种过法。
一进腊月,她就开始忙。不是忙着做什么,是忙着准备——准备面粉,准备肉馅,准备各种我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她把它们一样一样买回来,堆在厨房里,像在囤积过冬的粮食。我笑她,说现在超市过年也不关门,买这么多做什么。她不说话,只是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懂了。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不懂。
是啊,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她非要自己剁馅,明明有绞肉机;我不懂为什么她非要自己和面,明明有现成的饺子皮;我不懂为什么她非要包那么多,明明吃不完。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站在案板前,手沾满了面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忽然想起了祖母站在陶瓮前的样子。
原来,所有的忙,都是在等那个“醒”。
北方房子的暖,是从墙边的暖气片里慢慢透上来的,不声不响,却无处不在。南方的暖是要去寻的——你得凑近炭盆,伸出手,才能感到火的恩赐。北方的暖却不一样,它是托着你的,像大地托着庄稼,稳稳当当,让你从心底里暖和起来。
窗外的雪,是另一番光景。北方的雪不像南方那么矜持,下起来就认认真真地下,一层一层地铺,铺到天地之间只剩下两种颜色——雪的白,和夜的墨。灯笼挂在屋檐下,红从雪里透出来,像一颗裹着霜的山楂。对联贴在大门上,墨色浓重,一笔一划都透着筋骨,像是要把祝福钉进门框里去。
我第一次看见那些对联时,心里震了一下。南方的对联也是红的,也是黑的,可那黑是写在纸上的,温柔敦厚;北方的黑却是刻在木头上的,是喊给天地听的。南方的年,是给人看的;北方的年,是说给神听的。
年三十下午,妻子开始包饺子。她擀皮,我包。她的手快,擀面杖在手里一转,一张圆圆的皮就飞出来。我的手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她不嫌弃,把我包的饺子单独放在一边,说:“这些是你的,你吃。”
我不解。她说:“你包的丑,我一认就认出来了。”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那声音和南方的不一样——南方的鞭炮是客气的,细细碎碎地响一阵,像一场雨匆匆下完;北方的却理直气壮,噼里啪啦地炸开来,像要把一年的晦气都轰出去,把来年的福气都震进门。烟花一朵一朵升起,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一瞬,又归于沉寂。那些光落进雪地里,雪就亮了一下;落在我眼睛里,我的心就亮了一下。
年夜饭摆上桌时,天已经黑透了。饺子、鱼、炖肉、凉拌菜——每一样都是满满一大盘。孩子等不及了,小手伸向盘子,被我轻轻拍开,又缩回去,惹得妻子笑出声来。
她走过来,把碗轻轻放在我面前。碗里是饺子,堆得冒了尖。她看着我,眼里有火光的影子,也有窗外那片苍茫的夜色。
她说:“吃吧。吃饱了,家就在你身上了。”
那句话,让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原来她懂。她懂我心里装着另一个年,另一个地方,另一种味道。她没有说“这里也是你的家”,没有说“别想了”。她只是把饺子拨进我碗里,然后告诉我:家可以背着走。
从此,我开始看见以前没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她包饺子时,那些褶子捏得有多仔细。她说,捏紧了,煮的时候才不会散。我问,散了会怎样?她说,散了就不叫饺子了,叫馄饨。我笑她较真。她却认真地说:“不是较真。是这一年,就盼着这一顿。散了,心里空落落的。”
我看见她剁馅时,刀起刀落,一下一下,像在替这一年里的烦心事收尾。她说,剁细了,吃的时候才顺滑。我问,不顺滑会怎样?她说:“不顺滑,就卡住了呗。过日子也一样,不能卡住。”
我看见她站在窗前等烟花时的背影。烟花升起来,她的脸被照亮一瞬,又暗下去。再升起来,再暗下去。一明一暗之间,我忽然想起祖母守在陶瓮前的样子。她们隔着几千里地,做着完全不同的事,可那神情,竟一模一样。
原来,所有的年,都是同一个年。所有的等待,都是同一种等待。
半夜,鞭炮声渐渐稀落。孩子睡了,妻子也睡了。我独自坐在窗前,看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升起,又一朵一朵熄灭。夜那么深,那么静,只有偶尔几声脆响,像一首长诗的韵脚,断断续续地押着。
雪还在下。
我忽然想,年味到底是什么?
是南方的米酒,是北方的饺子;是祖母守在陶瓮前的那份耐心,是妻子站在案板前的那份认真;是父亲等着那个字自己走出来时的那份笃定,是母亲一遍一遍试温度时的那份仔细。
年味,是慢。是把一年的光阴,一点一点收拢来,又一点一点铺开去。是等一瓮米酒慢慢醒过来,等一个面团慢慢发起来,等一个人慢慢从远方回来。
年味,是信。信日子不会一直淡下去,总有个时候会甜起来;信那个甜不是凭空来的,是从春种夏长、秋收冬藏里一天一天攒出来的;信只要还在做着该做的事,该来的总会来。
年味,是背在身上的家。是这碗饺子递过来时,那只手的温度;是窗外的雪落了一夜,而屋里始终暖和着;是一个人看着你,目光里没有问号,只有句号——你来了,就够了,什么都不用说。
雪还在下。我站起身,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是剩下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我盖上锅盖,又看了看窗外。远处的烟花还在升起来,一朵一朵,照亮这片苍茫的夜。
我想起祖母说过的话。她说,日子像酿酒,不能急,也不能停。该晒的时候晒,该等的时候等,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北方的雪,南方的雨;北方的饺子,南方的米酒——它们是不一样的,又是一样的。就像水,在南方是烟雨,在北方是冰雪;在祖母的陶瓮里是米酒,在妻子的锅里是饺子。形态各异,质地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滋养人心的那滴露。
我回到卧室,轻轻躺下。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还不睡?”
我说:“睡了。”
她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身上。那只手是暖的。
窗外,雪还在下。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正背着那个小小的家,走进那片茫茫的雪里。雪很轻,家也很轻。走着走着,忽然分不清哪里是南,哪里是北。只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家都在身上。
年味,就是这个意思吧。

2026.2.16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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