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阿苏:念我们平凡的80

窗外的风,带着腊月特有的凛冽与萧瑟,呼啸而过,仿佛吹来了关于老家的思绪,连绵不绝,萦绕心头。我坐在窗前,凝眸着玻璃上隐约的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影,身心无处安放,一份汹涌的情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多年来,我刻意回避,不敢轻易触碰关于他的记忆,但如今,那份欲说还休的情感却如泉涌般再现,让我忍不住以笔墨来勾勒我深深思念的朋友——阿苏。他的轮廓、笑容、身影,时刻在脑海,纤毫毕现。我心里有一些未曾言说的话,只是他却再也听不到了。

阿苏,一直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头发乌黑发亮,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鼻梁挺直,棱角分明,身材偏瘦,眉宇间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帅气。无论发型是三七分还是利落的寸头,与帅气的脸庞都能相得益彰。记得高一时,一次物理课上,年轻的老师被同学们戏称为“吴奇隆”,而眼尖的女生更是惊呼:“和阿苏也很像!”大家纷纷转头望去,只见阿苏在同学们的哗然声中,坦然微笑,露出了一口黄白相间的牙齿。我曾暗自腹诽:这么大的孩子,怎么就不爱刷牙呢?难道是已经染上了烟瘾?后来才得知,那是他家乡的井水水质问题导致的四环素牙。

我们自高一开始同窗共读,又因同属一个乡镇,恰好分在同一个宿舍,结下了一段友情。在那紧张而忙碌的高中生涯里,闲暇时光虽少,却足以让我们食堂里蹲围一圈圈,共餐共话,将梦想与历练融入每一口饭菜之中。冬日寒夜,我时而蜷缩于他那张略显局促的床铺上,分享那份难得的温暖与安宁。

高一的时光,仿佛光阴被拉长了脚步,同学间的情谊纯净如水,清澈透明,每每忆及,心头便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岁月如梭,平凡如你我,在这漫长的人生旅途中,能被岁月铭记与温柔以待的,似乎总是寥寥。我们内心总会孤寂着不断前行,相遇与别离,收获与失落,每一种的经历都如同星辰,点缀着人生的夜空。

中原大地,四季更迭分明,而中学时代的冬日,似乎更添了几分凛冽。我们大都是在周末一起用冷水洗衣,有一次我因急事外出而拜托阿苏帮忙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归来时,我的衣服已晾在阳台,我说谢谢。“水好冷,手冻的想哭”他说,“阿,不好意思了,怎么不等我回来。”我尴尬道,“答应你了呀。”他说。我满心愧疚不已。

一次深夜的宿舍聊天,我无意间提到家中母亲做的饼很好吃,又说一个月回家一次能吃到老妈准备的饭菜、穿上洗好的衣服是一件幸福的事。正在说话的阿苏突然缄默不语。几天后,我才得知,他的母亲在初中时便已离世。从此,我再未在他面前提起过关于母亲的话题。

高二之时,分班的尘埃落定,我们虽共处一校,却似被命运洪流冲散,各自淹没于学海的波涛之中,相聚的时光变得稀缺而珍贵。直至学业未竟,我们不甘心地选择了复读,命运的驱轮又让我们并肩同行。在那段复读的日子里,我们相互鼓励,共克时艰,背后的闲谈里,青春、梦想与挑战的记忆如璀璨星辰,点亮了我们共同的夜空。喜悦与忧伤,皆能在对方的眼眸中寻得理解与慰藉。

偶尔,我们拆阅着来自远方大学同窗的信笺,那些期待与关怀如同打开的窗,让我们窥见世界的广阔与精彩。信件中的共鸣,慰藉了彼此的孤独,共同憧憬着未来的无限可能。它们如同音符,串联起青春的旋律,让复读的时光充满了诗意与希望。

高中的岁月,如指尖滑落的细沙,悄然流逝,只留下斑驳的回忆。我们再次历经高考的洗礼,青春的试炼,出身乡土,脚下的路虽不宽广,但每一步都承载着家庭的期盼与未来的希望,期待着命运的转折。我们穿越一年的孤寂与艰辛,只为那一缕梦想的曙光,奋力划桨,只为抵达属于自己的彼岸。

回首往昔,若能时光倒流,或许我们会更加珍视那段青涩纯粹的中学时光,用更绚烂的色彩描绘青春的画卷。然而,现实无情,人生没有如果,只有既定的结果。错过的风景,未说的话语,皆化作心中永恒的遗憾。

毕业后,我如同一只离巢的雏鸟,振翅南飞,落脚于一所隐匿于南国烟雨中的名不见经传的大学,而他,则踏上了北国的征途,身影渐渐隐没于辽阔的东北平原。岁月流转,电话线那端传来的声音,逐渐染上了东北大地特有的粗犷与苍凉,电话那段的每一句话都携带着那片黑土地的粗犷与豪迈。

大一的寒假,我与几位同窗好友,应阿苏之邀,去他家做客,才知道他家坐落在挡阳山下,巍峨的山峦,在冬日的寂静中更显庄严,山脚下,一座小村庄静静地躺在它的怀抱中,似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村庄里,与周边大多数村庄并无二致的洋槐树、梧桐树与杨树并肩而立,它们在冬日的寒风中褪去了繁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一幅幅萧瑟的画面。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脚下,每一户渺小又那么坚韧。村子多数人家的门口,亦有牛羊悠闲慵懒的地啃食着晒干的玉米杆。阿苏的父亲,是位红白喜事厨师,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为我们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桌上,佳肴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我们围坐一堂,天南海北地畅谈,杯中的杏花村酒,虽淡却醇,它似乎成了我们情感的载体,让我们在推杯换盏间,心灵得以贴近,时过境迁,当我再次回想起那个冬日午后的欢聚,那份看似平淡无奇的酒香与丰盛的午餐,却如同被岁月精心酝酿的老酒,愈发显得甘冽而回味无穷。只是,当时已惘然。工作多年以来,再未尝到那么可口的饭菜,畅饮过那么芬香的酒。

大学毕业后,我们各自踏上了不同的人生轨迹,联系也渐渐稀少。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阿苏的电话。他犹豫的声音告诉我他需要借钱。我虽手头拮据,但还是找朋友凑了些钱转给了他。我知道他一定遇到了困难,却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支持着他。

最后一次得知他的近况是他在郑州开了一家小店。我们还曾简单聊过天,都以为日子会像往常一样,裹挟着喜怒哀乐重复向前,惊喜与我们总是无关,没有意外便是晴天。然而,直到那个下午,我接到了同学的电话。“你知道吗?阿苏自缢了!”我瞬间脑海空白,手捂着电话不敢相信,双腿发颤。“是的,”他继续确认道,“是他爸爸打电话给我的,说欠了我几万块钱,他会替阿苏还的。我告诉叔叔,不要了。”他继续说道。我的腿不停地颤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脑海里一直是那个曾经充满活力的笑容,定格在记忆中。我颤抖着拨通了阿苏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他记得我,用哽咽的声音问我:“阿苏是不是欠你钱?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替他还上。”我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阿苏的父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的诉说:“我辛苦拉扯大两个孩子供他上大学却换来了这样的结局。阿苏曾有过一次自杀未遂的经历但这次却没能被发现。他还有个能干的媳妇和一个可爱的女儿……”我心如刀割却发现自己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直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消失我才意识到有些伤痛是时间无法治愈的。

几天后我又接到一个同学的电话他说:“心不静,向我确认消息是否属实?”我肯定地回答后我们都沉默了。不联系的日子里,阿苏和我们一起经历过的特殊日子,他在我们多数同学的心里都有一份友情的空间。

此刻,我静坐于书桌前,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对面坐着的那位,一开口便显露黄斑牙齿的阿苏,那位曾与我并肩共度青涩年华的挚友。我内心涌动,欲对他倾诉:“如今,昔日同窗中,有人在魔都执教安家,于繁华都市中稳扎稳打;有人在帝都风生水起,成就斐然;有人在船舶领域独领风骚,才华横溢;还有人深耕高校,传道授业解惑;更有医者仁心,在医院里妙手回春。然而,更多平凡的我们,不过仍然是在五湖四海的他乡暂寻一隅栖身之所的奋斗者,依然为柴米油盐忙碌着。回望刚毕业的那几年,对谁而言,又曾真正轻松过?我们倾尽全力,也只是为在灯火辉煌的城市中,觅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作为从乡村走出的第一代,我们中的几人能够一帆风顺?那些表面风光、衣锦还乡之人,谁又能知晓他们华丽长袍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挣扎、心酸?即便周遭繁华似锦,于我们又当如何?平凡之中亦可觅得欢愉,对家人而言,我们每个人都是他们心中独一无二的光芒。我常常忆起你的模样,心中攒了无数话语,却遗憾再无机缘与你共叙。只愿你在那遥远的世界,能够平安喜乐,远离尘世的委屈与苦涩。”

多年后的今天,我常常沉浸于遐想:假使我当初能对他多一份关怀,假使我敏锐地察觉到他所处的困境,并哪怕只是给予一丝慰藉的话语,或许,我们的轨迹便会与今截然不同,遗憾便不会如此深刻。然而,现实的世界从不给予“如果”的机会,只无情地展现着既定的结果。面对这份无力改变的过往,我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愿阿苏在彼岸的世界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收获内心的平静与安宁。而我,将背负着生活的种种缺憾、绵延的追忆,以及那些未曾启齿的话语,在人生的旅途中踉跄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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