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奇怪的学生
星元1996年金秋九月,北国一个边陲小镇天空湛蓝,洁白的云朵从头顶悠悠飘过,积善村小学花坛边上年轻的女老师韩美玉,坐在桌子里面登记新生信息,桌子边上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的粉笔画着牡丹花,用艺术字写着“欢迎新同学!”。
家长牵着孩子排成一排,时不时向前张望,其实也不着急,但是落在人后的感觉总觉得吃亏了似的。
突然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现实震惊的沉默,接着是窃窃私语——
“真可怕啊,看把旁边的孩子吓成什么样了?藏到大人后面不敢出来……”
“哪里?哪里?”
“小小年纪就这么惨,好可怜……”
“哎,这父母怎么当的,能让孩子弄成这样……”
“人家自己的孩子,你说什么……”
“自己的孩子更不能搞成这样……”
……
七嘴八舌地听了半个小时之后,她终于看到了被议论的那个男孩,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孩可怕的伤疤覆盖了他的大部分头顶,然后向下从左半边脸一直延伸到脖子肩膀,这是被高温的液体从头浇下才会有的创伤。
红色的瘢痕遒结扭曲,像怪物一样盘踞在男孩的脸上,萎缩的皮肤将仅剩完好面部也抽搐变形,孩子的脸看起来愈发狰狞,一旁小女孩紧紧抱着母亲大腿,躲在后面不敢看。
小男孩穿着整齐,爷爷买的小海军服在一众花花绿绿的便装里面显得格外显眼,爷爷买来城里流行的双肩小书包在这里算是奢侈品。小孩右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才毕业的韩老师看着男孩另半边完好的脸,得出一个令她更加感到悲哀的结论:如果没有发生意外,这孩子一定是个十分漂亮!
美丽的东西被毁是最大的悲剧!
这个念头让她对小男孩的同情又加深一层,怜爱地看着孩子。孩子也感觉到了她的善意,目光清澈远远注视着她。
前面的人办完,男孩的父亲快步走到桌前,满脸堆笑,不住地对周围人点头:“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老师你也不要怕。孩子不懂事,小时候去隔壁邻居家玩被热油给烫了,最近又跌折了胳膊,都是他调皮不听话,以后还请老师好好管教……”
男孩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满是愤怒和委屈。他们身后的胖子听到这些一脸不屑,嘴角是轻蔑的笑。
老师蹲下来抚摸着男孩柔嫩的脸颊,用力压了压心中的难过,温柔地说:“别怕,以后有老师呢。告诉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老师,我叫穆苍海!”男孩用悦耳的声音回答
韩老师做了小海三年的班主任狠狠地夸了小海三年,不厌其烦地在办公室向其他老师炫耀他们班的小海又一次全部考了一百分,要不就是他们班小海书法大赛中得了一等奖……
可是,孩子越是出色,老师们就越是惋惜。

二、真相
四年级开学,韩美玉老师休产假,不能继续当他们的班主任。新班主任是个男老师,姓石。他并不像韩老师会给小海格外的照顾,更谈不上喜爱,他与小海见过的无数其他人一样,需要看向他的时候目光会轻轻从小海的头顶掠过,没有任何语言肢体上的动作,已将不喜欢抑或是厌恶表达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十岁,但小海早已饱尝人情冷暖,对人知之甚深,新老师的态度他并不在意。他明白韩老师那样的人是人间少有,这三年的时光是生命的礼物,会在心底珍藏。
石老师对小海的无视,没有多久也被更多的学生察觉,坏心思的人开始蠢蠢欲动。
一天放学,同班的胖子将小海拦在学校偏僻的角落!
“你要干什么?”小海厉声问道
“就是想揍你,还能干什么?”胖子理直气壮
小海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盘算如何应对,就听见胖子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胖子你干什么呢?又在欺负人了?”班长走了过来。
“班长?你管我!”胖子不耐烦
“他又没招惹你,你干嘛要欺负他?”班长说,用眼神示意小海快走。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丑八怪还整天显摆,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了……”小胖发泄着内心的嫉妒,凭什么他老是被老师批评,他那丑老师还偏心他。
“你也知道老师都喜欢学习好的学生,你欺负他,老师会批评你的……”班长威胁他,余光瞥见小海消失在拐角处,放心下来。
班长的话应该是触到了胖子的痛处,他恨恨盯着班长半天吐出一句:学习好有什么用?看着吧,回头我告诉我爸爸,让他爸打死他,看他还怎么得意!”
“你想什么呢?小海爸怎么会听一个外人的话打自己的孩子?他爸爸肯定是护着自己的儿子啊。”班长觉得胖子脑子不好使,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难怪成绩回回倒数第一。
“哼——你知道什么!他爸是个没本事的软蛋,当年我爸故意把我妈端着的热油打翻,泼到他身上。烫成那样都快死了,他爸过来屁都没敢放一个,还一个劲骂他不懂事!”胖子得意。
“啊……你们为什么要把油泼到他身上?”班长震惊,这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可以理解的事情。
“谁让他从小走到哪都被夸聪明漂亮的?我爸说他爸那样的垃圾不配有那样的好东西!”胖子理直气壮
“可是,如果是别的父亲不是要跟你们拼命?”班长说
“拼个屁呀!那个没出息的东西怎么敢?为了做个假好人,别人让干啥就干啥,当年我只是撒谎他儿子在玩的时候推了我,他就回去二话不说拿起棍子打折了小海的胳膊。你也看见过,就是小学报名的时候,他还打着石膏,他爸不一个劲跟老师说他很调皮的么!”胖子说
“他都不问清楚么?怎么会有人听别人随便说一句就打残自己孩子的人?”班长简直不敢相信。
“你懂什么?在我们村,大家没事的时候都会挑唆他们家吵个架,打个架什么的,打老婆打孩子都是平常的事情,有一次大家不过瘾,撺掇着让他去打小海的爷爷奶奶,看会会不实现,你猜怎么着?”胖子越说越兴奋
“怎么着?”
“那个禽兽,居然连给了他一个家,还帮他带孩子的老人都按在地上打,村里人见这都能行,真心觉得这人真是下贱…大家嘴上都夸赞他是个‘好人’,真有本事!其实背地里没有人看得起,他就是个人渣,简直禽兽不如!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怎么配拥有好东西呢?”胖子说
胖子的结论令班长十分惊诧,这么低的智商,是怎么做到绕了一大圈还能实现逻辑闭环的?
小海立在拐角处,听到这些并没有多少震惊。
他被烫之后,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记住了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所谓父亲的那个男人,当时不理会他的伤势只一味埋怨他闯祸,他在那个时候已经有所领悟,再加上这些年的观察内心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其实是事实早就摆在眼前,本性善良的人一般不会把人想的太坏。
一阵风吹来,路边的枯草不停摇摆,乌云从远处慢慢靠近,他抚摸着自己那条被打折过的胳膊,一变天就隐隐作痛。
要下雨了,站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