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父女同渊,罪影现行

手机屏幕的微光惨白刺骨,将眼前的夜色衬得愈发诡谲。照片定格的画面死死钉在眼底,陆向东佝偻的背影、头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还有身侧那个瘦小单薄的女童身影,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六岁的陆婉星没有孩童半点鲜活的姿态,乖乖垂着小手站在父亲身侧,身形小小的,周身却裹着和年龄格格不入的死寂。她没有蹦跳,没有张望,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尊被刻意摆放的人偶,静静立在藏罪的墙下。

“他们在……哪里?”苏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睛快速扫遍四周漆黑的角落,可入目只有空荡的巷道、斑驳的墙面与沉沉夜色,看不到半个人影。

我指尖死死攥着手机,屏幕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全身,心脏狂跳着撞击胸腔,沉闷的鼓声震得耳膜发疼。照片是实时抓拍,没有时间水印,没有拍摄来源,凭空弹出的画面绝非巧合,是提醒,亦是昭示。

他们就在此处,只是藏在了我们看不见的维度里。

“别慌。”我强行压下翻涌的寒意,将苏晴更紧地护在身后,目光沉沉锁着眼前那片补过的水泥墙,“他们不是实体现身,是和我们一样,落在了虚实夹缝里。”

话音未落,墙体深处的呜咽声骤然变响,不再是细碎微弱的呢喃,变成了清晰凄厉的悲鸣,丝丝缕缕穿透厚重的水泥,盘旋在空旷的楼后区域。晚风骤然静止,周遭所有的声响彻底归零,车流、风声、远处的霓虹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整片天地只剩下亡魂不绝的恸哭。

下一秒,墙面的水泥纹路开始轻轻蠕动。

不是视觉错觉,是真切的、缓慢的起伏,像皮肤下血脉的流动,粗糙灰白的表层之下,有东西在挣扎、在苏醒、在试图冲破禁锢。淡淡的暗红水渍再次从砖缝里渗出,顺着纹路蜿蜒流淌,在惨白的夜色里,晕开一片陈旧的血色。

苏晴猛地捂住嘴,硬生生压住喉咙口的哽咽与惊呼,身体死死贴住我的后背,指尖深深掐进我的小臂,带着极致的恐惧。三年前的雨夜画面与此刻景象完美重叠,尘封三年的梦魇彻底破封,狠狠砸在我们眼前。

墙体内部,两道模糊的影子缓缓浮现。

男人的轮廓挺拔僵硬,死死伫立在阴影深处,姿态带着施暴者的冷酷与漠然;女人的身影依旧扭曲破碎,四肢弯折成诡异的角度,长发散乱铺展,躯体微微抽搐,每一次细微的挣扎,都带动着墙面的血水轻轻晃动。

六年了。

整整六年,她被封在冰冷的水泥之中,不见天日,无人祭奠,任由罪恶掩埋、时光遗忘,只剩一缕残魂困死原地,日夜重复着死亡的绝望。

“你终于来了。”

一道沙哑破碎的男声,突兀在死寂的空气里响起。

声音很近,仿佛就贴在耳畔,却辨不清具体来源,不属于风声,不属于幻听,是穿透虚实壁垒的真实声响,带着半生的疲惫、绝望与麻木。

我猛地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车库入口的阴影深处,一道消瘦的人影缓缓走出。

是陆向东。

他比我记忆中憔悴太多。三年未见,那个只是沉默孤僻的微胖男人,此刻枯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漆黑,周身皮肉像是紧紧贴在骨头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依旧牢牢扣在头顶,帽檐压得极低,彻底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干裂、毫无血色的下颌。

他走得极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之上,身形飘忽不定,介于虚实之间,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

而他的右手,紧紧牵着一只小小的手。

小女孩陆婉星乖乖跟在他身侧,穿着干净的白色小裙子,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小脸白皙得近乎透明。她抬着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看向我们,眼底没有孩童的懵懂天真,只有一片深沉的死寂,像盛着无尽的夜色与寒凉,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的目光掠过我,落在苏晴身上,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随即微微低头,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响起:“姐姐,你也看得见墙里的阿姨,对不对?”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最后一层隔阂。

苏晴浑身巨震,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重重点头。积压三年的恐惧、孤独、无助,在看见同类、看见真相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陆向东停下脚步,站在离我们数米之遥的位置,不再靠近。整片楼后的阴影尽数聚拢在他周身,将他牢牢包裹,隔绝了外界仅剩的微光,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游离在人间的孤魂。

“我等了三年。”他缓缓开口,嗓音干涩得像是磨砂纸摩擦木板,“从我看见你女朋友那个雨夜开始,我就知道,你们和我一样。”

“一样被困着。一样看得见所有人看不见的罪。一样被当成疯子。”

我护着身侧颤抖的苏晴,目光沉沉锁住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沉声开口:“邮件和短信,都是你发的?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陆向东轻轻摇头,帽檐下的视线望向那面渗血的水泥墙,语气漫上彻骨的寒凉:“是我发的,但不是我删的。”

“只要是触及这桩罪、触及我们异类的痕迹,都会被自动抹除。平台记录、短信号码、邮件文档、网络痕迹,无一例外。这个世界,在自动清洗罪恶的佐证。”

我瞬间了然。

不是人为删除,是规则抹杀。

这世间有一套无形的规则,维系着世人眼中的太平与正常。所有揭露隐秘罪恶、触碰虚实边界的痕迹,都会被悄无声息地清除,让真相永远沉入黑暗,让异类永远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六年前的命案,到底完整经过是什么?”我直视着他,追问核心真相,“王本生为何杀人?你亲眼目睹的全部过程,到底是什么?”

陆向东的肩膀微微绷紧,周身的阴影骤然翻涌,仿佛只是提及过往,就会牵动无尽的黑暗与折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体的呜咽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吐出尘封六年的血色真相。

“死者叫林晚,是王本生的情人。”

“两人相恋两年,林晚手握他偷税漏税、商业行贿的所有证据,屡次索要名分,屡次要挟曝光。六年前深秋的深夜,王本生以和解为名,将她约到写字楼办公室,争执之下失手杀人。”

“他怕尸体外运引人注目,怕痕迹败露,连夜拆解尸体,混合水泥,封进写字楼后侧未完工的墙体夹层里。连夜修补、连夜掩盖,第二天正常上班、正常应酬,若无其事,骗过了所有人。”

字字冰冷,句句血腥。

一栋繁华CBD写字楼,上千名职场精英日夜穿梭,无人知晓脚下楼宇藏着枯骨,无人知晓光鲜老板的皮囊之下,藏着如此暴戾冷血的罪恶。

“我那时候刚觉醒能力不久。”陆向东的声音带上细碎的颤抖,是时隔六年依旧无法平复的恐惧,“我熬通宵加班,闭眼的瞬间,直接穿透楼层、穿透墙体,看见了全程。杀人、分尸、封墙……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刻在我脑子里。”

“我想报警,想曝光,可我拿出手机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说的所有真话,都会变成旁人眼里的疯话。我拿出的所有证据,都会凭空消失。”

他缓缓抬手,轻轻摘掉头顶那顶早已褪色变形的鸭舌帽。

灯光微弱的阴影里,我看清了他的眉眼。

他的双眼瞳孔,不是常人的黑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浑浊空洞,没有半点光亮。那不是疾病导致的失明,是长期直视罪恶、直视亡魂,被黑暗彻底侵蚀后的异变。

“我瞎了。”他轻声道,“三年前彻底看不清实物。我眼里永远只剩下秘密、罪恶、亡魂残影,再也看不见人间烟火。”

苏晴倒抽一口冷气,眼底满是震颤与心疼。

原来那顶常年不摘的鸭舌帽,从来不是孤僻怪异的伪装,是他用来遮挡双眼异变、勉强活在常人世界里的最后伪装。

“我的家庭破碎、事业尽毁、众叛亲离,都是因为我想揭露真相。”陆向东的声音极尽悲凉,“我被当成精神病、妄想症,被所有人抛弃。我撑到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星星。”

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孩,冰冷的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微弱的温度:“她四岁那年,我发现她和我一样,也能看见那些东西。我拼命藏、拼命护,不让她直视黑暗,不让她触碰真相,可没用。能力是刻在骨血里的诅咒,躲不掉,逃不开。”

陆婉星似懂非懂地抬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墙面,小小声呢喃:“墙里的阿姨好冷,她每天都在哭,一直在找自己的身体。”

稚嫩的童声,吐出最惊悚的真相。

我的后背彻底冰凉,血液近乎凝固。

一个六岁的孩子,日日被亡魂悲鸣缠绕,夜夜被血腥梦魇纠缠,从未有过一天安稳童年。

“对方的威胁,我们收到了。”我沉声道,“零点期限,以星星为替罪。到底是谁在威胁我们?是王本生?还是墙里的亡魂?”

陆向东猛地抬头,灰白的瞳孔精准锁定我,语气骤然凝重:“都不是。”

“是规则。”

“这栋楼、这桩罪、这片被掩埋的黑暗,已经形成了闭环。六年无人知晓,无人撼动,罪恶早已和楼宇、和这片土地的规则融为一体。谁想撕开真相,谁想打破平衡,谁就是异类,就会被反噬清算。”

“我撑了六年,快要被彻底吞噬了。我死后,这份诅咒会尽数转移到星星身上,她年纪太小,根本扛不住,只会被彻底湮灭。”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阴影剧烈翻涌,虚实交错的身形愈发透明。

“万松,我找你,不是赌你能救我。我是赌,你们两个,能扛得住这份黑暗,能打破这该死的闭环。”

我喉结剧烈滚动,心底压着千斤重担。

我们本是无辜的旁观者,是被无端卷入的局中人,可此刻站在这片深渊之前,看着眼前濒临消散的男人、懵懂无辜的孩童、墙中六年不得安息的亡魂,再也无法抽身。

夜风再次吹起,这一次不再阴冷静止,卷起满地落叶,呼啸着拍打墙面。墙体的暗红血水越渗越多,缓缓流淌,在地面汇聚成细细一滩,像六年未干的血泪。

手机屏幕再次自动亮起,系统时间跳出醒目字样:23:50。

距离零点,仅剩十分钟。

最后的通牒,如期而至。

陆向东的身形愈发透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他用尽最后力气开口,声音破碎飘散:“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以异类之眼,直视罪骸,当众破局,以真破虚。”

“敢吗?”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晴,她眼底还有未散的恐惧,身体仍在轻颤,却迎着我的目光,用力点头,掌心紧紧攥住我的手,温热而坚定。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回那面藏罪之墙,声音低沉、决绝,划破沉沉夜色。

“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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