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站了一辈子,如今退下来,才发觉自己一直在“补课”。
那些年站在黑板前,从《诗经》讲到鲁迅,从柏拉图说到尼采,从秦砖汉瓦扯到欧陆风云。孩子们仰着脸看我,目光亮晶晶的,我便觉得自己真像个无所不知的人。我告诉他们“大漠孤烟直”是怎样的苍茫,“秋水共长天一色”是如何的壮阔;我说苏格拉底之死是哲学的悲壮,说屈原投江是文人的气节。孩子们信了,我也信了——信了自己真的懂。
可退下来的第一个秋天,我去了一趟西北。
站在真正的戈壁滩上,风沙打在脸上生疼。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大漠孤烟直”。不是书本里说的那种苍凉,而是一种让你说不出话的、直击骨髓的空旷。天地之间只有你一个人,连影子都显得多余。我想起自己在课堂上,曾用多么轻巧的语气描述这种感受,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可实际上,我只是把书上的句子复述了一遍,再添上些自以为是的感慨。
后来又去了江南。梅雨时节,撑着伞走在青石板路上,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听远处隐约的评弹声。这时才真正懂了“小桥流水人家”不只是六个字,而是湿漉漉的空气,是青苔的味道,是巷口阿婆卖栀子花的叫卖声。我在课堂上讲过多少回江南啊,讲得眉飞色舞,却从未真正闻过江南的雨。
最让我羞愧的是去年春天,我终于去了汨罗江。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忽然就想起自己讲《离骚》时的样子。那时我慷慨激昂地说着屈原的爱国情怀,说着士大夫的气节,说得自己都感动了。可当我真正站在这里,看着这条普通的江,想着那个两千多年前纵身一跃的身影,我才明白,所有的解读都是隔靴搔痒。真正的悲怆,是说不出来的。
我开始理解那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发现自己教的不过是别人的感受、别人的见识。我把它们背下来,嚼碎了,喂给孩子们吃。他们吃了,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味道。可我自己,又何尝尝过呢?
现在每天清晨,我都会出门走走。有时去菜市场听听讨价还价的声音,有时坐在公园长椅上看老头儿下棋,有时坐上公交车漫无目的地转悠。这些在从前看来“浪费时间”的事,如今成了我的功课。我要补的课太多了——补真实的生活,补切身的体验,补那些被书本隔开的、活生生的世界。
前几天路过学校,听见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一个年轻老师正在讲《滕王阁序》,声音洪亮,意气风发。我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想起当年的自己。真想进去告诉他:别光顾着讲,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那座楼,看看赣江的水,看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黄昏。有些东西,书上是学不到的。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告诉他,他大概也听不进去吧。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总以为自己懂得够多了。
这个课,终究是要自己来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