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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我的心早已跟刀一样冷。
所以,当X先生派人找上我,邀请加入杀手组织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行业钱来得快,命也丢得快。没办法,富贵险中求嘛,谁让我如此穷困潦倒。
今晚我的任务,是刺杀小说家。
我潜进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电脑桌前奋笔疾书。
我点起一根烟,站在小说家身后。
喂,有人叫我来杀你。
哦,稍等。马上就写完了。
我愣了几秒,好歹我也是个杀手,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职业?
我亮出匕首,好,给你一支烟的时间。
……
一包烟抽完了。
就在我被小说剧情深深吸引时,小说家停止码字,起身活动筋骨。
继续写啊。
我有点意犹未尽。
卡文了。
哦,那没办法了。
我突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心想速战速决,明早还要上班呢。
受死吧。
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经常拖更,还不顾一切写死女主角。
就这?
嗯。
可否容我将小说写完?
什么时候写完?
不确定,在等灵感。
不行。
尖刀划过,血溅一地。
回家的路上,月色真美,有风吹过,洒下缕缕淡而零碎的光。
我做杀手五年了,我的心早已跟刀一样冷。
当然,要说完全心冷,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谁也不会预料到,有一天,我要刺杀的目标,竟是初恋。
不行,这活我接不了。
为什么?杀手还挑三拣四。X先生电话里有点生气。
她可是我初恋,青梅竹马。
……
得加钱。
初恋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仔细算来,我们已有十年没见。一想到再度重相逢,平静的心海,难免掀起涟漪。
当我透过车窗,见到熊欣欣那一刹,才明白什么叫做旧情难忘。嗯,我伪装成了网约车司机。狭小的空间,便于动手。
此刻穿着浅蓝色吊带衫的熊欣欣,正安静地坐在后座位上。她没有认出我。也是,十年沧海桑田,我早已熬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叔。
我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熊欣欣,岁月并没有在她俏丽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车内只剩匀速行驶的胎噪,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路线越来越偏僻,她自顾玩手机,没有察觉。
我一脚刹车,靠边停车。
这……这是哪?熊欣欣抬头四顾,一脸茫然。
有人叫我来杀你。我扭头,看她最后几眼,心里万般不舍。
谁?为什么?
她开始惊慌失措,拼命推车门,但门早已死死锁住。
文西,是你吗?
她与我对视了几秒,认出了我。
请叫我全名,达文西。
文西,真的是你!文西!
我忍无可忍,亮出匕首。别怪我无情,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你……做杀手了?
熊欣欣突然失声痛哭。
我心一软,竟下不去手。往事如烟,青春旧事如潮水,漫延整个心窝。
我以为,我们的交情是建立在感情之上,没承想,到头来还不如一场买卖。
她哭得歇斯底里。
我也是迫不得已。行有行规,接了单就得将任务执行下去。
她哭得妆都化了。
我最受不得女人哭泣,尤其是自己爱过的女人。
点起烟,猛吸几口。心一横,索性把匕首丢向车外。至于后果,听天由命。
算了,你走吧。
熊欣欣立马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
什么意思?
是我雇你来杀我的。
有病。我掐掉烟头,为什么这样做?
她泰然自若,一边掏出小镜子补妆,一边娓娓道来。
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托人打听,得知你做了杀手。心如刀割,想劝你迷途知返,却找不到办法。
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一个损招?你不怕我真杀了你?
怕,但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你回头是岸,也是值得的。
这么伟大,我当年怎么不知道?
当年,是熊欣欣提出的分手,把我伤得一蹶不起,以至于到现在,还活在恋爱恐惧的阴影里。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也不能自甘堕落啊。
收手吧,文西。
呵呵呵……
我冷笑几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做杀手,哪有收手的道理,除非死了。
不,不要死。
熊欣欣身子向前一倾,将我双臂环抱。我没忍住,吻了上去。
生命的和谐,在于运动。
那一晚,我们在车里,用各种姿势治愈了这些年来的相思之疾。
这破镜重圆带来的短暂甜蜜,在我被X先生派出的杀手——鹧鸪天追杀时,它又增加点惊险跟刺激。
忘了介绍,X先生手底下有三大高手,菩萨蛮、浣溪沙和鹧鸪天,专门替他解决麻烦。
同事多年,我却从来没见过他们的庐山真面目。
显然,X先生这次是想清理门户。当一个杀手开始心软,说明他已经没有任何用武之地了。
鹧鸪天擅长搏击,听说他杀人的方式很传统,拳拳到肉,活活将目标打死。
很狂野,很暴力,很残忍。
我跟他拆了数十招,自知不敌,拔腿就跑。他在后面穷追不舍,足足追了十条街。
在穿越第十一个红绿灯的时候,路口冲过来一辆皮卡,不偏不倚撞上鹧鸪天。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货被压在车轮底下,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唉,上学时老师没告诉过你,过马路不要闯红灯吗?
我在胸前比划了个十字架,意思一下,转身继续逃命。X先生不会善罢甘休,我得离开这城市了。
走之前,想见见熊欣欣,毕竟她是我世上唯一的牵挂。
为什么突然要走?她一头雾水。
改行了,去外面发展。
我不想让她担心,就编了个善意的谎言。
还回来吗?她眼里柔情无限。
不知道。
临别时,我俩热情相拥。
她那火火的红唇,鲜艳明丽,不停在我脸上狂亲。两行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她美丽的脸颊,流进我嘴里。
这咸咸的爱意。
我大口喘着粗气,一遍一遍,享受这场狂风暴雨。
保重。
身后突然一阵剧痛,只觉有利器狠狠插进了我的腰部。我猛地推开熊欣欣,她抹去泪滴,眼神犀利,手里沾满鲜血。
为什么?
这是我的任务。
你……也是……?
对,杀手浣溪沙。
整座城市安静了。
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傻瓜,花花世界,何必当真。她神色凄然。
我感觉体力不支,踉跄几下,摔倒在地。作孽,居然被同一个女人伤害了两次。我蜷缩在地上,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笑……我笑我心不够狠。
疼痛加剧,令我渐渐失去意识。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腰还在隐隐作痛。我挣扎着爬起来,小说家正坐在一旁飞速码字。
我感觉他键盘都快敲出火花了。
是你救了我?
是的。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
其实,刺杀小说家的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他说他白天在私企上班,晚上回家写小说。默默耕耘这么多年,一直无人问津。
那你干嘛还写?我忍不住问。
可能是一种倔强吧。你呢,不也是一边在大润发杀鱼,一边出来做杀手。
生活所迫,勉强糊口。
我也是。小说家扶了扶眼镜,一声叹息。
我当时就发现我俩同病相怜,于是倒转匕首,朝自己胳膊划了一刀。
血溅一地。
今日歃血为盟,我们结为异姓兄弟。
好!
……
医院,病房。
有烟不?
没有,医院不能抽烟。
我抽根压压惊。
小说家合上电脑,起身要走。
喂,你去哪?
上班,我可是请了假的。
不上班行不行?
不上班干嘛?
写小说啊。
他停住脚步,却始终不肯回头。
傻瓜,写小说能挣几个钱?这世界已不流行小说家了。
说完疾步离去。
走吧,走吧,都走吧,落得个清净。
这城市已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了,我也趁早溜之大吉。
收拾一番,离开病房。
还没走出医院大厅,就被一个秃顶老医生拦住去路。
交医药费啊,老弟。他颤巍巍地说。
交你老母,让开!
我推了老医生一把,他纹丝不动,沉稳如山。
我知道,X先生又派杀手来了。
在下菩萨蛮,文西是吧,久仰久仰。他双手抱拳,看起来很慈善,很有礼貌。
请叫我达文西。
浣溪沙这傻娘们,杀个人都这么扭扭捏捏,还敢说不是余情未了。
我心中一紧,难道欣欣对我手下留了情?
她在哪?
走,我带你去找她。
老头一个擒拿手,如疾风般扑了上来。我不敢硬接,闪过一边。
大厅围满吃瓜群众,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医患纠纷,肯定是交不起医药费。
那也不能打人啊。
这么嚣张,光天化日,欺负老年人。
……
我急了,嘿,你们搞清楚好吧,谁欺负谁啊?
没办法,人们往往认为弱者是应该占理的一方。
不愧是X先生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几招下来,我便支撑不住。
在我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时候,还能听见周围人的冷嘲热讽:连老头都打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太缺少锻炼了。
我能咋办,横竖都是我的错咯。
一柄飞刀从人群里冷不丁地射出来,正中菩萨蛮后脑勺。他直挺挺地倒在我面前,抽搐了几下,气绝身亡。
杀人啦!报警啊!患者打死医生啦!
众人一哄而散。
熊欣欣朝我飞奔而来,我下意识地身子骨往后缩,我怕她又拿刀捅我。
文西,你没事吧。
她抚摸着我爹妈都认不出来的脸庞,泪如雨下。
我想推开,却没有力气。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你不是要杀我吗?
文西,我是来救你的。
我不信,你之前为什么拿刀扎我?
扎你是我的任务,X先生待我不薄,我得服从安排。
那现在为什么救我?
救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我听着有点晕。
我带你走。她艰难地扶起我。
砰!一声枪响。
正中熊欣欣后背,我抬头看见大厅走廊有人影闪出。
她闷哼一下瘫软在我怀里,她背上的窟窿在不断有血涌出。我止不住,很快血流成河。
文西,快……跑。
她用尽力气,说完那几个字。她火火的嘴唇,依旧鲜艳明丽。她就这样,恋恋不舍地闭上双目。
救人啊,医生!护士!来人啊!
来人戴着墨镜,枪口对准我。
你是X先生吧?
我不是,我只是他手下跑腿的小喽啰。
开枪吧。
我抱着熊欣欣,生无可恋。
最后一丝斜阳照进大厅,光柱里有尘埃凌乱飘扬。随着一声枪响,纷纷落定。
……
小说家下了班,又开始创作。他文思泉涌,一发不可收拾。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一口气。摘下眼镜,捏捏鼻梁,以此缓解连日来的疲惫。
夜深了,窗外灯火阑珊。月色很美,有风吹过,洒下缕缕淡而零碎的光。
他在阳台来回踱步,苦思冥想,为小说取了个名字——
杀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