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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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或女士,您好。也许是在下午,也许是在清晨,也许是一天中的其他时间。也许在阳光明媚的沙滩上,也许在怒涛滚滚的石崖旁,总之,一个玻璃瓶晃了您的眼,您把它捡起来,拔开瓶塞,拿出了这张纸条。如果您恰有几分闲暇,不妨读一读我的故事。不必在意我是谁,我是天空,是大海,是荒岛。这封信也没有特意写给谁。瓶碎便写给浪花,纸烂便写给清风。如果是您打开了瓶子,便当是多了一份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我喝得有些醉了,不怪我,船上太冷了。我需要酒来让我暖和一点。我的字不好,船也如此颠簸,您读起来,怕是要费些力气了。

      从何说起呢?如果您的爱人在身边,就请看看她。很美,对吗?我现在想到的这个女人就是这么美。我形容不出来,总之,您所能想到的最漂亮的美女,就是她的样子了。

      我不知道您看到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您看到这封信时我是否还活着。总之,直到现在,以及不久的未来,或者说直到我死,我都深深地爱着她。这个秘密我瞒了许久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境地,我便敞开心扉吧。

      请原谅我不告诉您她的名字,名字会限制思想的。也许她的名字恰好和您所厌烦的某个人很像,您也会自然而然地对她带了点偏见,您也就无法理解我的痛楚了。

      总之,请您相信,她很好。在我的世界里,她比任何人都适合当伴侣。

      我记得我们的初识在初中的课堂。那时她坐在窗边,穿着校服。早晨起得匆忙没时间打理的头发被阳光映得金黄。那时拍打着窗子的是倾斜的风。我慢慢地靠近她,坐在她身边,空气里四散着她洗发水的香味。我不记得我在她身旁坐了多久。她一言不发,安静地写题,我将目光聚焦在她笔尖,看她流利地写下每一个文字。她的手很漂亮,是牛奶一般的白。

      我们很快成为恋人。那是在飘着落叶的季节,我们走在铺满红枫的小路上,细窄的路蜿蜒向前方,看不见尽头。路旁横斜地摆着自行车。我们每一步都扬起细细的尘土,或把小石子踢远。嘴里说着懵懂的情话。那时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但还是许下了约定。承诺了自己远远做不到的事。

      请原谅我,我的电灯在晃。本来就不够亮,还摇得厉害。外面的风已经很大了,今天有台风,我知道它近了。我的胃很热,是酒精在作怪。这几个字写的歪斜得太厉害了,希望您能认出来吧。

      后来,后来怎样呢?后来我们毕业了,上了高中,功课更紧了。我闲下来就给她写情书,给她买东西。有一次偷偷半夜出来看电影,看完找了个小摊吃饭,她喝了点酒,有些醉了。我抱着她,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吐出的热气弄得我脖颈痒痒的。她靠在我肩头的重量跟刚才猛烈颠簸的沉重感一模一样。她说,咱俩逃跑吧。去离家很远的地方,坐船去,或者怎么去都行,反正越远越好。她说她妈妈可能会反对我俩。我家穷,远不如她家有钱。我也喝得有点多了,当时真是年轻啊,脸一红心一跳,什么都能干出来。我说好,如果你家人真的反对了,我就带你跑。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跑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现在好了,我真的逃了。我身边的座位上本该坐着她的,现在却放了一提啤酒。

      当时真的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以为心酸离别都是作家写出来的。只要我俩想在一起,谁也挡不住。我俩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街边睡着了。我爸因为我一宿没回家把我打得半死,她就给我贴创可贴,帮我敷药。

      曾经看过一个比喻,人跟朋友们,尤其是儿时的玩伴,就像蒲公英,小时候在同一束茎上生长,等到大了就随风而去,各奔东西。兴许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等到终于高考完,我出了考场就去她考场外等她。我把买好的戒指揣在兜里。其实是很劣质的戒指,但是我还是在满廊道的目光中把它戴在她手指上。我记得那个暑天很热,直到现在都在我心头发烫。

      这种事当然瞒不住,她家里人没两天就知道了。他们真的很生气啊。当时还没有手机,我去她家找她,她妈妈早就守在门外了。骂了我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从玻璃上看见了一张担忧的脸,似乎流着泪。我看不清,玻璃太花了,就像我现在看不清舷窗外的海面一样。

      我说,要带走她,怎么走呢?我不知道。我在屋里睁着眼睁了一晚上,直到天亮也没想出兑现诺言的方法。我该怪她妈妈?是她阻挡了我们吗?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如果她妈妈不拦着,我们能走到哪一步呢?我们现在也许有孩子了吧?正在读这张纸的您,如果有几处墨散了,请原谅我,我控制不住我的眼泪了。

      我不能停下,我要赶在船被浪打翻之前把这篇也许可以称之为遗书的信写完,塞进漂流瓶,抛进大海。至于原因,我会解释的。

      我每天晚上都去一家烧烤店等她,之前我们吵架了有矛盾了就约着去那里解决。我等了好多天,每天都从夕阳点亮百家灯等到晨辉照耀天际线。我记得夏天的夜晚很喧闹,满耳都是蝉鸣。有时我实在靠不住了,就去店外面对着树大骂,或者摔出去几个酒瓶子。每天看到太阳出来了,才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回家。抽烟,那时候也学会了。

      那时候我爸爸身体不太好了。跟现在的我一样,挺憔悴的。厄运与苦难围着我家就没走开过。

      朋友啊,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您应该知道,最痛苦的就是不知道结果的等待了。她消失得太突然了,戛然而止?原谅我的词不达意,但我说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有一天,我实在等不了了,我喝了点酒壮胆,轻轻敲响了她屋子的玻璃。我看到了那张我朝思暮想的脸,没来得及打开窗,她的身后就闪过深沉愤怒的目光。她妈妈竟然报了警,索性警察只警告了我几句就走了。很快她就搬家了,这间屋子的新主人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她跟一大家子住在里面。她的屋子里被摆满花草,透过玻璃能看到垂下的绿萝。我想,这房间也许落满了泪吧?眼泪比水贵,种出来的花当然更绚烂了。后来我才听说,她被妈妈押上了去英国的飞机。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莽撞害了她。怀着愧疚的心进了大学,我尽量让生活充实一点。我实在害怕暑假那种无能为力的空虚的感觉。我大学考得很远,是我父亲的一点愿望。他在我大三那年去世了。我妈也早就没了。我的户口本只有一页了。我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我决定先不回来了。

      啤酒快喝完了,我觉得与其说我笔间流出的是墨水,不如说我蘸满了酒和泪。在醉之前,我没有勇气动笔。

      有幸,我在大学成绩不错,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还当过优秀学生代表。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不嫌弃我家境的人。也是我现在的妻子。她干活很利索,处事果决,尽管总是有些虚弱。她帮我办完了我爸的丧事,我们就一起去她家见了家长。她家人的态度似乎也不错,说我肯上进,有眼力。她家条件不怎么样,但我身上还有卖房换来的六十多万。

      她身体不好,有心脏病。需要常吃药维持着。一激动就疼得厉害。她常去医院,我常陪着。

      大学毕业,我们就结了婚。她家里人帮着买了房,找到了工作。我的心,也终于能安稳一会了。只是就现在看来,那段时间反而是最不愿回忆的。

      我妻子似乎很在意我。我从未体验过如此细致入微的关心。我现在正佝偻着身子在破旧不堪的船上写“遗书”,左手还攥着瓶啤酒。这在家里是万万不会出现的。她看到我工作时低头低得吃力,就会帮我调高座椅和桌子。我摘下眼镜揉眼,她就帮我打开灯。我受挫折了,她就整夜整夜地陪我说话。连我嘴唇干裂时,第二天桌子上也会出现一杯温水或一支唇膏。您或许会疑问,我有这么爱我的妻子,对于我支离破碎的过往来说,已经是奇迹了,为什么还如此悲观呢?请您看下去,您也许会理解的。

      我曾扪心自问,我真的爱我的妻子吗?她是不是我用来填补我的情感空缺,或者说,是用来改善我的生活的呢?我开始害怕了。在恐慌与怀疑中,我渐渐地,不再逃避,我渐渐学会面对自己,承认自己了。

        初恋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忘不了那个扎着马尾辫牵着我的手蹦跳的小精灵。朋友啊,这种感觉就像你做了一块很好吃的蛋糕,下一次做却没那么好吃了。你是不是总想着如何才能做出和之前一样好吃的蛋糕而不愿把蛋糕上的葡萄换成草莓呢?我总是下意识地把她跟初恋相比,她的一举一动,行为习惯,我总是在对比后觉得,她,不如她。

        哦,我闻到了苦涩的海风味。我听见了嘎吱嘎吱的异响。我的船正在被海水撕碎。我的脚边摔碎了一个空酒瓶,跟十八岁那年暑假在烧烤店外摔酒瓶的声音一模一样。

      其实我们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我们共同保守着对方知道的秘密。没人愿意跟一个长年泡在医院的人结婚,没人愿意跟一家只有一口人的人结婚。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我们两人又有什么选择呢?结婚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夜幕笼罩下被子里有人陪你说话吗?我承认,我太自私了。但我的妻子又何尝不是呢?她想找我结婚难道不是避免老无所依吗?尽力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营造出我们深深相爱的假象,我们努力在做了。我努力地骗着自己,我对自己说,我的初恋不会再回来了。她现在也许在英国,也许在美国,我怎么能盼着她回来跟我受苦呢?

      日子也就一天天地过了。有一天,我在上班呢,她给我打电话,说她怀孕了。那天中午我回到家,我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想听一听我孩子的心跳。她笑我,这么小的孩子,心脏还没发育呢!但无论如何,我有了跟她生活下去,或者说,骗过自己的理由了。我不爱她,就爱自己孩子吧。我的钱是为孩子挣的。这样一想,我也上进了些。同事们说似乎看到那个刚入职的我了。

      有一天,在下雨啊。和现在的天气一样,下着豆大的雨点。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我记得,当时是揉了揉酸痛的眼,细细地确认过的,是一个本该在我的生活中消失的名字,邀请我,晚上吃饭。

      我真的怀疑,但是她又发了一条。她说她从英国回来了。有事晚上聊。

      我的船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是石头吗?还是被浪打的?地震一样,船舱在猛烈地颤。我的酒,我最后的半瓶酒,洒了,还沾湿了我的书桌。朋友,我希望卷头那几块乌黑的墨迹不会影响您的阅读。原谅我,我没有重描一遍的勇气了。

      那天的雨真的很大,我套着被淋湿的西装,见到了餐桌旁的她。我简直不认识她了。她实在是像个贵妇人。我看见了她脖子上的水晶吊坠。而真正让我认出她的,是她指根,那个破旧劣质的戒指。

      直到现在,我也没敢告诉她。属于我的那个,跟她一摸一样的戒指,早就与破碎的啤酒瓶一起被我丢掉了。

      我看着她切牛排时翘起小指,我想起我曾嘲笑她这个动作太做作。如今看来,这是一个与她气质完全相符的举动。

      她说,她去了英国。我早就知道了。她说,她爸爸在英国工作。她妈妈去找她爸爸了。但是,不幸的是,或者,幸运的是,他爸妈最近离婚了。原因她没说,我也不方便问。但是她爸爸尊重她的选择。她通过高中同学找到了我。意思是,如果我同意,她立马就可以嫁给我。

      朋友,你要相信,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世界冻住了。我宁可那天没去见她。她还是不回来的好吧?除了说不清的愁痛,我得到了什么呢?我可以放弃作为丈夫的尊严,立马跟我妻子离婚。哪怕被人骂也无所谓。但是,我不能推卸作为父亲的责任。我的灵魂有一半已经不属于我了。她肚子里有我的血肉。我怎么能忍心丢下呢?

      一年半,我跟妻子刚刚结婚一年半。如果我能孤身一人挺过这一年半,我就能在那个雨夜……好吧,这段话我写不下去了。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我当时的心情。我记得饭后坐她的车回家,我家偏,附近没有灯红酒绿了。我记得下车后还在路边站了一会,我看到她的车在犹豫,但,终于,向远方去了。我想起,下车前,她似乎也有些欲言又止。

      不经意抬头,舷窗的玻璃上映着一副憔悴衰颓的苍老面容。我才三十啊,我记得之前的我不是这样的。在她的车窗上,我记得,也曾浮现着一张脸,虽愁闷但年轻的脸。我的白发与皱纹,应是从那晚我关上车门后才开始疯长的吧。

      那晚我到家,我妻子看出来我的失魂落魄。她问我跟谁吃饭。我选择了沉默。她很聪明的,也许,猜出了点什么吧。

      哦,外面的风雨很大了。满是锈的舱门拦不住海水了。我的船似乎要沉了,我祈求老天,但不是求生,是求晚些死。我写完这部忏悔录之后,再让巨浪淹没我吧。

      我的儿子,在我的期盼与妻子心脏不稳定的跳动中,出生了。无论如何,我要感谢老天,给了我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我妻子几近衰竭的心肌泵出的血液,似乎让这刚出世不久的生命感受到了痛苦。他从一出生就很听话,很聪明。我常常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亲吻他细嫩的脸蛋。他必会傻傻的笑。有时还会流出口水。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出现,让我和妻子的关系紧密了些。尽管在某些时候依旧会怀念那个小摊上陪我喝酒的女孩。但无论如何,我不再为那晚做出的拒绝后悔了。我的生命,给她,或给小小的他,似乎都很好。

      他一出生,我家的开销大了不少。索性,我妻子是独生女。尽管家里不富裕,但好歹也有点积蓄。我边赚边花,加上她家的救济,倒也过得安稳。我看着孩子慢慢地学会爬,踉跄地起身,稀疏的头发渐渐浓密,一直到他终于喊出那声发音不正的爸爸。海风正掠过我的船,发出的声响颇像他的呜咽呢。

      舱里的水已经没过脚面了。我也早就没有酒能依靠了。真冷。说起来,好久之前的一个下雨天,我和我的初恋还特地不打伞,让雨尽情地淋湿身子呢。可是,那时候,怎么就没觉得冷呢?

      时到如今,我已彻底无心顾忌书写和修辞了。您若能认出,便看。若不愿,请把这张纸扔回大海吧。

      有天我下班,是一个冬天,收到了一封邀请函。是她。她要结婚了。那封书信红得似乎太过头了,我记得,有些扎眼。是浓烈的血红色。新郎的名字和相貌我已记不得了。似乎,就没有特地地去看,去记过。我参加的是她的婚礼,不是他的。

      我为此买了机票,请了假。我临行前跟妻子坦白了她的存在,我们的往事,我都讲给了她。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她能理解我去参加这场婚礼的必要性。当然,意料之中的,她点头了。她的眼神我看不懂。似乎很不满吧。

      我现在回忆的,她的婚礼,只是一场模糊。我跟着亲友们鼓掌而鼓掌,跟着他们欢呼而欢呼。我没有刻意留意哪个情节,我一直在游离。我想着,是什么样的人,能讨到她的欢心。她在台上,似乎向我这边张望过几眼,但我都把头低下了。我以为的,属于我的位置,站的不是我。

      我唯一的,最大的念头,就是希望她找到了一个爱她的人,一个她爱的人。这样,我的愧疚也能少几分。

      我写到这,才明白,原来她真的一直在等我啊。她为了我抗住了母亲的压力,我却因办不起父亲的葬礼而低头。终究还是我更自私啊。

      等我回去,返程的航班是下午。我的儿子已经上幼儿园了。傍晚他放学,我准备把他接回来,从此再也不想她了。我要请他和妻子吃顿饭,吃顿最好的饭。我要给他买些玩具。我妻子之前说过想买的一条裙子,我已经买来整齐地叠在后备箱等着送给她了。我得跟过去说再见了,我还有孩子和家庭呢!我不能再把感情和精力都给过去了。

      我刚落地,就下起了雪。飞机没延误,我还能推行我的计划。真好,我当时觉得。

      我儿子看到我回来很开心,他在幼儿园门口就扑向我。他软软的,我能轻轻地把他抱起来,抱着他转圈圈。他很喜欢这个游戏的。我在门口给他买了他爱吃的烤鹌鹑蛋。我说,你喜欢,爸爸以后就天天给你买。

      他坐在后座,我开车。我一直在想,以后要怎么对我的妻儿。有个男人把那道桌边的身影从我心里拉出来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成了空白。我可以认真地,爱我身边的两个人了。

      等到汽车的前机盖撞碎我的车玻璃,我才收了收神,然后,就是一片黑暗了。跟外面的海一样,漆黑。

      我醒来,眼前是白衣的护士。迷迷糊糊地,我听见他们说,那辆车雪天,打滑,刹不住了。我没心情在意车,我挣扎着起身,我要找我儿子。当右臂撕裂般的疼痛传来,我才发现,管子和钢钉,已经洞穿了我的身体。

      那天晚上,我妻子来了。我问她儿子的事。她说他很好,受了点轻伤。不过为了防止感染,不能让他来看我。我提议打视频,她说儿子已经睡觉了。

      十多天之后我出院,我没有等来我儿子的拥抱。我老丈人哭着把他的骨灰盒递给了我。我记起我说,要带他去环游世界,带他去旅行。朋友啊,现在,他就在我的手边。我把他身体的最后一点带出来了。看着他,我觉得暖和点。我要道歉,我没有在一开头就告知您这个消息。如果您觉得晦气,就请您把这张纸连同瓶子一起扔了吧。不过我相信,如果您见过我的儿子,您也会喜欢他的。生前那么善良可爱,死后不会变成害人的鬼的,不会给您带来厄运的。真是抱歉啊,死后还要让他看着我落魄狼狈地自杀,他如果还活着,见到这样的我,也许会轻轻地握着我的手,亲一亲我吧。都怪我了,我没能完成对他的承诺。我太喜欢说大话了。对谁都是。我说带他去环游世界,却连我们那个县城都没出去过。也只带他坐过游乐园的玩具飞机。一会,不如,把他的骨灰也撒进海里吧。他没见过海。但他应该会喜欢的,浪花会带着他去世界各地。他可以在水底,跟美人鱼一起唱歌了。

      我的腿已经没知觉了。这个夜里,海水正夺走我的温度。

      我的妻子,我的好媳妇,终于也忍不了了。她的心脏罢工了。我给她买的裙子也没能看到她穿上,它早被汽车撕成了碎片。好不容易救回来,在ICU躺了好几天,她如今只能瘫在床上,苍白得像张纸片了。我的车毁了,房子卖了,身体伤了,儿子死了,媳妇病了。我的生活啊,开始下雪了。好厚的雪呢。我去借钱,找各种人用各种方式借钱。但他们的态度大都冰冷啊。我甚至想去找她,但又不想让她看见我的模样。她不属于我了,我得明白。她不会接纳一个衣衫褴褛的我了。给她留一个好印象吧,这样,我能永远活在她的记忆里了。

      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是人们以为你死了。我宁愿死去,也不愿意当一个四处借钱四处碰壁的穷鬼了。我宁愿让我的身体沉进海底,也不能死在人们的心里。年轻的,光鲜亮丽的我,已经死了!在她发来短信的那一刻,就死在那场雨中了!我的躯壳,与我的灵魂已经分开了。我的灵魂当时并没有下车。或者说,在学校遇到她的那天起,我就注定要死在这条船上了。我的躯壳,终于,也毁了。我没努力过吗?我没隐耐过吗?老天真是给了我好一个跌宕起伏的命运啊。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给我隐忍的性情和敏感的神经呢?我除了溺死在悲伤与悔恨中,还有什么选择呢?

      原本,我买了一份保险,受益人是我的妻子。我想着在我死后,她能获得那笔巨款用于治病和今后的生活。但我不久前才知道,要两年法院才能确认我死亡。我不知道我妻子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我的故事,要结束了。如果这张纸让您的心情沉重了,我向您说声抱歉。我要把它塞进啤酒瓶中了。它会载着我的过去,我的悔恨,向远处飘去,直到现在,静静地躺在您手中,任由您翻阅。

      舱里海水已经很深了。我要去把儿子的骨灰抛掉了。他不必再跟着我挨冻。我看见远处似乎有一丝灯光,也许是船吧。他们会发现我吗?我的船似乎已经开不动了。但我不希望有人发现我。我不会再回去了。就算划,我也要把船划远些。划向远方的黑色天际线,划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没有人,我也就不会再辜负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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