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Ⅱ青山下的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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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元顺着陵园的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吃力。伤残的左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死死拖住他前进的步伐。但他没有停止前进,也没有回头。手中攥着旧木手杖,勉强维持着身体的平衡,让他可以将短了一截的左腿一步一步挪上台阶。

远山吹来的风吹乱了他微显花白的鬓角。远处松涛阵阵,青山如画,将他孤独的身影衬托得更显寂寥。

这如画的风景不禁让他想起一句古诗——“青山有幸埋忠骨”。不错,无数英魂埋骨的地方,正是青山之幸,绿水之幸,更是国家之幸。

他穿过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墓碑,看着一张张嵌在石碑上的面孔。他们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朝气蓬勃,笑容明亮。他们的年纪永远定格在最美好的岁月。身上笔挺的军装衬着他们英武的面容,他们永远地守卫着祖国的边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二十几次来这座陵园了。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还能走得动,他就还要来,来亲口告诉长眠在这里的兄弟,祖国繁荣昌盛,山河无恙。而这繁荣与昌盛,就是当年他们用生命守护的。

青山不会忘记,国家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那些埋骨在此的英魂,终将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这一切的一切都由他这个伤残的老军人来见证,四十余载的岁月,只会让过去的经历更加清晰,更加鲜活,一幕幕便仿佛如同发生在昨天一般。

1

那年江小元只是个入伍不久的新兵,一腔热血,怀揣着报效祖国,建功立业的心愿。

七十年代末的军营,训练场上尘土飞扬,口号喊得震天响,可江小元一点也不喜欢。他可不认为练练正步走齐步走,打打靶,投投手榴弹就能打胜仗。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都太基础。他觉得打仗就得看勇气,谁勇敢谁不怕牺牲,谁就能赢。

他最崇拜的人就是团长陈卫国。这个陈卫国可是与众不同,虽然是团长,可政治思想工作做得比政委还好。全团大会上政委的讲话一套一套的,大道理比谁都好听,可下面的掌声却总是稀稀拉拉的,一点也不热烈。轮到团长讲话可是不同,陈卫国从不说大道理,可那话就是听着舒服,尤其是他会讲故事。讲起革命先烈英勇杀敌的故事,总是听得人热血沸腾,仿佛身临其境一般。恨不得立刻拿起钢枪冲上前线去和侵略者拼个你死我活。

江小元听着团长讲的话,每次都能把巴掌拍得通红,把嗓子喊到发哑才算完。他想着如果有一天战争爆发了,他也可以像团长故事里的英雄一样,抱着炸药包去舍身炸碉堡,并在扑向敌人枪口时大喊着:“为了新中国,前进!”

那年夏天的雨下得特别的勤。一天晚上,正赶上江小元站岗。前半夜还好,后半夜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来,他当时没穿雨衣,为了避雨,他跑到一棵大树下面去了。这时恰好团长路过见到了,可他不但没有批评江小元,还将自己的雨衣脱下来给他披上。又叮嘱他:“小同志,部队有规定,打雷下雨时禁止在树下避雨,容易遭雷击,记住了吗?”

江小元感动得不行,立正敬礼大声回答:“是的,团长,我知道了。”

“哦,听你的口音是东北的,家是东北那儿?”团长笑着问道。

“我家是白石城!”江小元大声地回答。

“这么巧,原来我们还是老乡嘞。”团长大笑起来,从那以后再见到他便喊他“小老乡”。江小元也憨憨地笑了起来,毕竟和团长是老乡,可是件添光增彩的事。

不过并不是谁都会崇拜和尊敬团长的,例如江小元连队的炮兵排长赵大刚。每次听完团长的演说就会骂娘:“屁,除了会耍嘴,啥也不是。”

“你骂谁呢?”连长冯立春皱了皱眉,不满地问。

“陈大白话呗。”赵大刚闷声回答,声音小得只有两人才能听见。

“陈大白话”是赵大刚私下给团长陈卫国起的外号。赵大刚是入伍10年的老兵了,在炮兵排长的职务上也干了5年了。按理说早该升副连长。但他这个人脾气暴,说话直,又爱发牢骚。上级领导不待见他,可由于他军事能力强,一般人比不上,因此还要用他。但晋升的事就一直被压制,于是他就在这个炮兵排长的位置上待住了。

赵大刚也并非生来就爱发牢骚,一切要从他刚当炮兵排长说起。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满腔热血,一门心思只想把连队的训练搞出成效。刚上任,他就熬了几个通宵,写了一大篇训练报告递上去。报告里不仅细化了炮兵的专业训练方式,还结合实战需求,提出了步炮协同、步坦协同、炮坦协同的作战模式和训练方案,内容详尽,却也篇幅冗长。

这份报告交到营部、团部后,让营长、团长都头疼不已。大家心里都觉得,一个小小的炮兵排长,不好好做本职工作,反倒把手伸到了营、团的训练规划上,未免越权了,这架势,仿佛连军长、师长的工作都想包揽。不出意外,报告被原路打回。

可赵大刚并不气馁,他反复修改报告,又一次次递上去,结果却次次被打回。几番下来,赵大刚忍无可忍,直接跑到团部,当面找陈卫国问原因。

陈卫国的回答很直接:“步坦协同、炮坦协同,涉及装甲部队调配,需要师里批准,团里没这个权限。”

“那步炮协同的事呢?这是团里能搞的。”赵大刚不死心,又追问道。

“你这个训练强度太大,团里搞消耗太大,还是等上级批准了再说吧,到时候和兄弟部队搞协同,大家都能提高,我们不好自己搞特殊。”陈卫国又是摇头拒绝。

“这要上级批,那要上级批,什么是团里能做主的?这些训练不搞起来,一旦发生战争是要吃大亏的。”赵大刚急得跳了脚,大声争辩。

“上级领导自有安排,用你个小排长操什么心?部队不是你家的,也不是我家的,部队是国家的。该怎么训练国家说了算,怎么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陈卫国不满地呵斥起了赵大刚:“战争!战争!现在不是没有战争吗?就算有了战争,你也只管服从命令就是了。”

赵大刚气的跺了跺脚,无话可说,转身离开了。二人从此便心生隔阂,团长对他也多了几分戒备。赵大刚一有机会就跑到团部追问步炮协同的事,陈卫国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反正就是不同意。还把赵大刚提副连长的事给压了来。时间越长,赵大刚的牢骚就越大,这才私下里给陈卫国起了外号叫“陈大白话”。

连长冯立春对于起外号的事是反对的,也多次批评过赵大刚,可他根本不听。此时,冯立春已经到了服役年限,转业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只等新连长到了就转业回家,这个节骨眼上,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很多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图个清净。

“连长,‘陈大白话’不同意搞步炮协同的事,我看不如咱们连里自己搞,去年训练剩余的训练弹还有一些,正好用上。”赵大刚向冯立春提议。

冯立春摇了摇头:“就咱们连里的那几门迫击炮能训练出什么效果来,这事最少也要全营一起来才有用。再说我马上就要转业了,还是等新连长来了,你们再商量。”

赵大刚知道连长的话有道理,只得长叹一声:“商量商量,得商量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商量什么事呢?”两人正说着话,指导员钟建业走了进来。

钟建业是三人里年纪最轻的一个,他本是城市兵,父母也都是高干。平日打扮的像个花花公子,戴着名牌手表,吃的是饼干,喝的麦乳精。到这穷山沟里来当指导员本就是来镀金,说不定什么时候一纸调令就抬屁股走人了。因此他自己也不安心自己的本职工作。由于他的梦想是做个摄影师,所以最大的爱好就是拿着相机给战士们照相。却无意间在士兵心中留下个好人缘。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步炮协同的事吗?”赵大刚抱怨着。

“哎,是训练上的事啊!那我可管不着,我是政治干部,只抓思想工作,军事上的事你们商量。”钟建业一边说着,一边从挎包里掏出自己的国产名牌相机:“来来来,我新买的胶卷,先给你俩照张相。”

“我还有事,你给连长照吧。”赵大刚说完转身离开了。钟建业见他不热心,也不强求,摆弄着手中的照机,打算给冯立春照相。

对于步炮协同的事,江小元从不关心。首先他是新兵,不了解步炮协同和步坦协同的重要性。在他看来,一顿大炮的狂轰乱炸,然后步兵跟在坦克的后面,靠坦克的掩护冲锋,是贪生怕死的美帝国主义士兵才干的事。英勇无畏的解放军战士应该冒着敌人的炮火勇敢冲锋才对。直到日后他真正上了战场,了解了战争的残酷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2

那年秋天,军营的空气突然紧张起来,训练的任务也突然变得繁重起来。包括武装越野、拼刺、土工作业、掩体构筑……所有的训练都朝着实战靠拢。所有人的心上仿佛都压了一座大山。

各种消息也开始在士兵中间传播,所有人都在空气中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要打仗了,虽然命令还没有来,但战争的乌云已经压了过来。江小元开始兴奋起来,他报效祖国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他在训练场上更加卖力地操练,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在冲锋号响起的第一时间跃出战壕,冲向敌人的阵地,去消灭侵略者。

连长冯立春的转业报告被打了回来,这似乎更加证实了战争来了的消息。赵大刚也在第一时间跑到团部去找陈卫国,询问步炮协同的事。陈卫国直接回道:“报告已经递上去了,正在等批准,目前部队事太多,可能一时顾不上。”

“是要打仗了吗?如果是的话,一定要抓紧时间搞一次步炮协同训练,不然上了战场会出大问题的。”赵大刚心急如焚地问。

“部队的纪律不知道吗?不要胡乱瞎传谣言,该行动的时候自然有命令。至于步炮协同的事,上级自有考量,不用你操心。”陈卫国说着便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将头转了过去。赵大刚见他这个样子,虽然生气,可也是毫无办法。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了,部队开拔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下来。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开始渐渐地放松,以为一切只是一场乌龙,战争并没有来。只有赵大刚还是雷打不动地经常跑团部,询问步炮协同的事。而得到的答复都是上级很忙没时间,要他再等等。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年底。

部队开拔的命令是突然下达的,几乎没什么征兆。所有人的年假也同时取消了,营房内顿时就炸开了锅。所有人在措不及防的情况下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指导员钟建业的调令也下来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指导员就是下来镀金的,他的调令随时会来,可谁也没料到偏偏在这个结骨眼下来了。钟建业拿着那张调令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赵大刚什么也没说,可那眼神就差把“逃兵”两个字贴在他脸上了。冯立春却很平静,问道:“什么时候走,我组织全连给你送行。”

钟建业用脚狠狠地在地上一撮,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凌厉:“走什么走,一定是上级搞错了,把调令当战前动员令发过来。”

“你走吧,上级既然下了调令,肯定有考量,你该服从命令。有我在,没人敢说什么。”在冯立春看来,军人就该服从命令。

“胡闹,我走了,连里就没有指导员了。马上要打仗了,新来的指导员不熟悉情况,肯定出问题。你不用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钟建业说完,不等冯立春再劝,一把撕了调令。又抓过一把刺刀,划破手掌,任凭鲜血滴在桌子上。他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扯下一张纸,就这样用手指沾着鲜血写下了一封请战的血书。

所有人都震惊了,大家没想到平时看着玩世不恭不务正业的指导员还会有这样的血性。冯立春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钟建业的肩头。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仿佛代替了千言万语。所有人都用着崇拜的眼神看着钟建业。赵大刚也没想到钟建业如此地有血性,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明显闪过几分钦佩的神色。

“请战书”交上去后很快就有答复,上级同意钟建业留在连里继续当指导员,调令保留至战后再说。就这样全连出发时没有一个掉队。所有人都报着必死的决定踏上征途。赵大刚也没有在找陈卫国问步炮协同的事,因为他知道找了也没用,部队已经没时间来搞协同训练了。

开拨命令下达后,部队又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才赶到友谊关附近。在一个不知名小山村附近,全团做了简单修整后,开了一场誓师大会。

那天,山风吹的军旗猎猎作响,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一条横幅上写着“团结一致,保家卫国”。陈卫国站在主席台上,这次他没讲那些耳熟能详的英雄故事,也没有喊空洞的口号,只是用眼神扫用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容,声音沉重而有力。

“同志们,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祖国和家园就在我们身后,任何来犯之敌,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杀!”全团战士在这一瞬间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喝了这碗壮行酒,等待你们凯旋归来。”陈卫国说着,接过卫兵递过来的一碗米酒,一口喝干,然后用力将酒碗摔在一旁的青石上。

全团将士也是一齐仰头,干了这碗米酒,然后将碗用力一摔,喊着口号,背起钢枪,迈着整齐的步伐出发了。这一碗米酒饮了下去,江小元的热血在瞬间沸腾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他建功立业的时刻到了。

过了友谊关,部队开始了急行军,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二月的越南会热得如此离谱。走了不到半天时间,身上的衣服就被汗水浸透了,湿得能拧出水来。很多战士本来还穿着冬装,结果一行军,冬装根本穿不住。于是就是一路行军,一路脱了棉衣,脱了棉衣脱绒衣,脱下的棉衣、绒衣扔了一路,看着心疼,可是没办法,实在背不动。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江小元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了,也早被汗水浸透了,风干后全是白印子。他将衣袖卷到了胳膊肘,可还是热得浑身是汗。更要命的是当地丛林多、茅草多、蚂蟥多、蚊虫多,裸露胳膊会被刮得全是血痕、手臂上被蚊虫叮咬得全是包,奇痒难当,不抓痒的受不了,可一抓就破,又疼又痒更难受。

还有越北几乎没有正经公路,不是山路、土路,就是羊肠小道。部队行军就是先徒步,再坐车,然后再下车徒步行军。江小元以为坐在车上有风吹来能舒服一些,可是他错了。车轮碾过红土地,卷起的尘土遮天敝日,好像一堵红墙扑面而来。人人满脸是土,只剩下眼睛是白的。晚上宿营在山林里,风一吹透心凉,众人没了棉衣只能挤在一起发抖。赵大刚气得破口大骂:“这他娘的什么鬼地方?还让不让人活了。”可这鬼地方任他怎么骂也没用。此时的江小元只盼着马上到前线,和敌人干起来就好了。

山路越走越险,林木越密,瘴气越重。

战争并非像江小元想象里的那般慷慨激昂、一冲到底。真正的战场,先磨掉的不是勇气,是体力,是耐心。

终于在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部队按期赶到了预先指定的地点,简单修整后,总攻开始了。呼啸的炮弹从江小元的头上飞过,剧烈的爆炸声和火光撕破了南疆的晨雾。震耳欲聋的炮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山谷,

大地在疯狂地颤抖着。江小元整个人缩在战壕里,用手拼命地捂住耳朵。他什么也听不清,只感觉五脏六腑被震得翻江倒海般难受,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在心里面开始咒骂那帮炮兵,这样密集的炮弹攻击,只怕对面的敌军早被轰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到自己冲锋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敌人。到时候功劳是算步兵的不是炮兵的。连长冯立春在战壕里来回奔跑,一边鼓舞士气,一边叮嘱士兵服从命令。让冲锋时再冲锋,让停止时必须立刻停止。

炮击终于停止了,江小元从战壕里探出头去,只见对面敌军的阵地一片狼藉鸦雀无声。他心中暗想:敌人只怕都已经被消灭了。这样一想,不免又有几分沮丧。看来自己的功劳要被炮兵抢去了。就在这时他盼望已久的冲锋号响了起来。

江小元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第一个越出战壕的,高喊着:“冲啊!”就向敌军的阵地冲去。

“江小元,慢一点,注意交叉掩护。”冯立春大叫着也越出战壕。

“慢什么慢,”江小元心想:“慢了老子的功劳就没了。”这话他没说出来,但却加快了冲锋的速度。他身边的几个年轻战士见江小元冲锋得如此勇猛,也跟着一边射击一边向敌军阵地发起冲锋,谁也不甘心落后。

眼前的硝烟渐渐散去,江小元还没看见敌军的影子,却听见冯立春撕心裂肺地大喊:“江小元,停止冲锋,快回来,卧倒,卧倒。”紧接着便听见司号员吹起了停止、卧倒、散开号。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停止、卧倒,他还没见到敌人呢,他还没见功立业呢,他还要第一个冲上敌军阵地去杀敌立功呢。

就在犹豫的片刻,江小元听到身后炮弹呼啸着飞了过来。那是自己人的炮弹,剧烈的爆炸声就在眼前,他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了出去,瞬间觉得身体像一片羽毛般轻盈地飞了起来。可当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时,一阵剧痛从他的左腿传来,直到昏迷前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人的炮弹会落在自己头上。

由于没做过步炮协同训练,江小元并不知道,第一轮炮火结束后为防止敌人反击,还会有第二轮炮火延伸,由于他冲锋太快,直接冲到了自己人的炮火覆盖之下。

3

江小元再次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了。头上是惨白的帐篷顶,鼻子里全是药水、硝烟和淡淡的血腥味。他想要起身,可刚一动弹,左腿便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他想起身看看自己的左腿怎么样了,可是身子根本动弹不得,什么也看不见。

“不要动,你的腿被炸断了,刚接上,现在还不能动。”旁边的军医见他醒了,急忙上前按住他。

“我的腿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好?我还要回部队,上前线去,我的战友都在前线,我不能在这里。”江小元焦急地拉着医生的手问道。

“你的腿伤的太重,虽然接上了,但短期内肯定无法恢复。还有你的腿就算好了也会留下残疾的,左腿会短一截,以后也无法上前线了。所以你还是先养好伤再说吧。”军医叹息一声,轻轻地道。

无法上前线了。这句轻飘飘的话完全震惊了江小元,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没有杀敌立功,报效国家。还没当上英雄拿到军功章,可是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从那以后他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前线的战况却不时地传了过来。由于部队平时没做过步炮协同训练,很多基层军官连基本的碉堡坐标标注、火力点测算都不会。没有坐标,炮兵就成了瞎子,打出去的炮弹不单是炸不到敌人,还容易误伤自己人。

赵大刚气疯了,骂天骂地,甚至直接骂上团长“陈大白话”。可光骂又有什么用,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牙一咬,直接带上一个侦查班,摸上了最前沿,一点点地找敌军的暗堡、火力点、迫击炮阵地,然后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可是在返回时为了躲开敌军的火力网,踩上了地雷。等找到他时,人已经没了。

因为训练不足,很多士兵连三三制、交替掩护、小组冲锋都没练熟。在敌人的火力网交叉打击下,一冲锋就倒下一大片。

连长冯立春急了,带着爆破组亲自冲了上去。利用火箭筒、炸药包、爆破筒,将敌人的火力点一个个拔掉了。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后面的战士跟我学,交替掩护,人员散开,注意隐蔽。”

在炸到最后一个火力点时,不知为什么爆破筒哑了火,没炸。敌人的机枪一阵扫射,他身子一振,倒在血泊中。

赵大刚和冯立春的牺牲使得全连的指挥重担全落在指导员钟建业一个人身上。他虽然只是个下来镀金的干部,但本身的军事素养一点也不低。他清楚信息畅通的重要性。后方的指挥员要了解前线的情况,部队的位置,敌人的火力。全靠连里的步话机联络。在通讯员一个个倒下后,他干脆将沉重的步话机背在自己身上,一边报告敌方火力坐标,一边指挥做战。

可背着的步话机又太显眼了,很快引起敌方注意。密集的炮弹呼啸而来,片刻之间便将他吞没了。

消息传到后方野战医院时,江小元已经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行走了。听到消息后,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他觉得牺牲在前线的战友,都是英雄,他们的牺牲是那样的壮烈又伟大。不像自己,是被自己人的炮火炸伤的。还不如直接死在前线来得痛快。

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军区的战地记者来了。他们挎着相机,拿着笔记本,坐着军用吉普车来到了野战医院。他们是来采访英烈事迹,记录前线将士浴血杀敌的故事来了。他们要把这些最勇敢最无畏的事迹写下来,传到后方,传到祖国的大江南北,激励无数国人热爱国家,热爱我们的子弟兵。

相机的闪光灯一次次闪亮,笔尖在本子上摩擦。一个个英勇的故事被记录了下来。记者的眼神是闪着崇敬的光芒。而这一切却只令江小元无地自容。

虽然他也是伤兵,但他不是英雄,也没有任何英勇无畏的故事可以讲述。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冲锋太快,闯进了己方炮火延伸区,被自家的炮弹炸断了腿。这又算什么英雄壮举。受伤都是如此的窝囊。

他拄起拐仗,悄悄地溜了出来。向医院外走去,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可刚走出战地医院就听见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震得树叶都瑟瑟发抖。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威严、沉重,带着满腔怒火的声音。吸引他不由自主地向那边望了过去。

“陈卫国!你干得好事,一个主力团,伤亡过半,步炮协同没有,步坦协同没有,你的训练是怎么搞的?儿戏!全是儿戏!你为什么不搞协同训练。”说话的是一个江小元没见过的老军人,相貌威严,一看就知道是个大首长。

“军长,我之前打过报告的,是上级没批准。”陈卫国略带几分委屈地回答。

江小元这才知道这个老军人就是军长。

“步炮协同、步坦协同、还有炮坦协同团里可以自行组织训练,根本不需要打报告。”军长爆怒地大吼道:“你这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理由,我真该送你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不!审判太轻了,如果是在解放前,老子就直接执行战场纪律,枪毙了你。”

“我是看其他团都没做步炮协同的训练,才……”陈卫国还在小声辩解着。

“借口!直到现在你还在找借口,”军长气的额上青筋暴起:“老子手下所有的团,你是伤亡最大的,炮弹会落在自己人头上,坦克会压伤自己的士兵,都是你干的好事情,你居然还有脸在这里找借口!”

“我错了,军长,我知道错了……”陈卫国脸上终于落下了泪水:“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下去当士兵,亲自到前线去给死去的将士报仇。”

“你也配!”军长怒吼着:“你就该上军事就法庭,接受审判。”

江小元震惊了,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落在他头上的炮弹不是天灾,是人祸。不是他冲得太快了,是没人教过他如何做步炮协同,没人告诉过他炮火延伸时的禁区在哪里。而这一切都是他的偶像,陈卫国团长造成的,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发冷。

“知道错了,还不改正吗?”军政委上来打了个圆场:“你先写一份深刻的检讨,至于怎么处罚,回去等消息。”说完又转身对军长说:“陈卫国同志的错误虽然严重,但我军目前新兵多,协同训练缺失并非个例,也不是他一个的责任,更多是历史原因造成的。再说他在此次战役中多次身临前线,已经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了,也不好过多苛责。不如让他先回去写检讨,再由军区党委讨论如何处置为好。”

军长狠狠瞪了政委一眼,将身子转了过去,没有说话。政委见此情景赶紧给陈卫国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陈卫国只好给军长和政委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开了。

当他走到野战医院旁时见江小元站在那里,便上前招呼:“小老乡,你怎么在这里?是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江小元低下头不敢看团长的脸:“我腿受了伤,被炮弹炸的。”

陈卫国看了看江小元拄的拐杖和打着石膏的左腿,用手拍了拍江小元的肩头:“我就知道,我的兵没有孬种,个个都是英雄。”

江小元都快哭出来了,低声道:“团长,我给你丢脸了,我不是英雄,我的腿是自己人的炮弹炸的。”

这一瞬间,陈卫国的脸胀得通红,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愣了半晌,嘴唇颤了颤,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一转身离开了。

4

二十多天后,胜利的消息传了过来,部队开始撤军了。江小元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心酸与失落。他知道等待他的只是一张伤残军人的退伍证明。没有军功章,没有奖状,因为他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残了一条腿的老兵。

陈卫国没有被执行战场纪律,也没有上军事法庭。军长虽然生气,可也只能按纪律办事。他被解除了所有职务,强制复员转业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欢送会,只有简单的行李和一身旧军装。他的胸前空荡荡,没有任何奖章和纪念章。虽然这次自卫反击战他因指挥失误被处分,被强制退伍,也没得到任何军功章,唯有以前演习训练时得的奖章还在。他没有戴,他觉得自己不配,他觉得那些奖章是对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的亵渎。

他的身形不再挺拔,所有的精气神似乎全被耗尽了。看着不像一个从军多年的老军人,只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他终于踏上了返乡的列车,车上多数都是伤残退伍的普通军人。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抬头时不由得一愣,对面坐着的竟然是江小元。

江小元也是一身旧军装,胸前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奖章和纪念章。他的腿残了,但因为是己方炮弹误伤的,所以也没有获得军功章,只得了一个伤残军人证和一个自卫反击战纪念章。那个纪念章他不愿意戴,看着就刺眼。他不是英雄,没有立功,那个纪念章仿佛是对他参加了那场战争最大的讽刺。

江小元没想到居然还会在这里碰到团长。陈卫国呆了半晌,主动打招呼:“小老乡,你也退伍回乡了?”

“是,团长,我……我名叫江小元。”江小元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陈卫国愣住了,他明显感到了冷默的疏离感,当然,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别叫我团长了,我也不是团长了,你还是叫我老陈吧。”尴尬的气氛弥漫在车厢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这里的沉默与周围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火车一路回北,经过了一座座城市和乡村。沿途不断有复转军人下车,他们一个个披红戴花,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笑容。站台上锣鼓喧天,大大的横幅上写着“欢迎战斗英雄回家”。这样的情景只让二人更觉刺眼。

火车终于到了白石城,车上的退伍军人只剩下江小元和陈卫国了。站台上没有欢迎仪式,只有二人的家人前来接站。北方的夏天,风里也是干燥的气息,燥得慌。

江小元的父母赶到站台上,父亲接过他的行李,母亲用手扶住他,满眼都是心痛与怜惜。江小元脸上强挤出笑容来,说:“爸、妈,我没事,除了左腿,浑身上下棒得很。”江小元说着转头去看陈卫国,只见他在妻子和年幼的儿子身边,也向他这边看来。四目相对,全是无奈。终于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民政局退伍军人安置办的办事效率还是很快的。因为当年有政策,对于前线退伍的伤残军人要优先考虑安排工作。

江小元是在前线伤残退伍的军人,陈卫国虽然是背着处分强制退役的,但职级还在,党龄也在,还上过前线。二人都是城镇户口,安置办的同志一看,两个人是一个部队退下来的战友加老乡。干脆,工作也分配到一起得了。方便管理也方便照顾。于是二人就一起进了粮食局,又成了同事。

在当时统购统销的年代,粮食局可是个吃香的好单位,管粮管油,管着全县人的民生大计。那是很多人挤破脑袋也进不来的。

陈卫国的级别、资历都在,虽然在部队背了处分,但能力依然出重。没过多久就坐上局长的位置。而江小元,就成了一名普通的粮食局职工,干起了仓库保管员。工作并不累,但他很认真,每天早来晚走,勤勤恳恳。

陈卫国的办公室正对着江小元的仓库,每天他都能看见江小元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从他的窗前走前。他望着江小元的伤腿只觉心里堵得慌,莫名其妙地难受,就是那条伤腿总是在提醒着他,都是他的错误造成的。他好几次想叫住江小元,和他谈谈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空洞的安慰和道歉似乎毫无意义。

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几年的时光,两个人就只是见面时简单打个招呼而已,再没有过多的交流。可突然有一天,陈卫国发现一向勤快的江小元没来上班,难道他生病了吗?虽然每天见到江小元时他心里都堵,可要是见不着江小元他的心里又空落落的,莫名其妙的不托底。

他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江小元年龄大了。他父母给他介绍了个对象,相亲去了。很快又有消息传来,江小元相亲没成功。原来女方赚他是个残疾,空有个前线退伍兵的头衔,连个军功章都没有,不当吃不当喝的。陈卫国听到这里,心又一阵绞痛,仿佛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他知道事情本不该是这个样子,江小元该有一个属于他的军功章,那是自己欠他的。

第二天,陈卫国上班后没有待在办公室。他来到江小元工作的仓库,当时江小元正在盘点仓库的清单。

“小元,你的事我听说了,没关系,不成就不成,天下好女人多的是。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是我远房的外甥女,”陈卫国站在江小元对面,将声音尽量放低,放得温柔:“人漂亮,能干活,会过日子,就是个农村户口,你要不嫌弃,我安排你们认识。”

江小元看着陈卫国,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轻声道:“不用了,陈局长,我这样子,不成的。”

陈卫国的脸胀得通红,声音瞬间高了八度:“什么样子?不就是左腿短了点吗?啥也不耽误,咱还是国家正式职工,粮食局这么好的单位,多少人打破脑袋也进不来。再说咱这腿那是保家卫国在前线受的伤,光荣啊!”

江小元抬起头再次看向陈卫国,渐渐地有了感激的神情:“可我这腿是自己人炸的,连个军功章都没有。”

陈卫国的脸瞬间又白了,但声音半点没低:“没军功章怎么了?没军功章你也是在前线受的伤,也是英雄!没有军功章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指挥的错!”

江小元愣住了,看着陈卫国,终于心动了。

姑娘果然没有嫌弃江小元,虽然江小元腿有残疾,但长得不赖。工作又好,人也能干,还能挣钱。江小元也相中了姑娘,人朴实,会持家。过不没多久,两人的婚事便订了下来。

结婚那天,夫妻俩给媒人兼领导陈卫国敬酒,江小元举着酒杯对陈卫国动情地说:“团长,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有句话我要和你说,其实我从来都没怪过你,我只怪我自己,是我不服从命令,一心想立功,才会一头冲进自己人的炮火覆盖区。是我自己的错,不怪你。我不理你,故意疏远你,其实是我自己心中过不去那道坎。如今全都过去了。”说完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陈卫国也动情了,举起杯说道:“小元,别叫我团长了,我不配。是我官僚主义,只重形式,不管实际,才造成那么多无辜将士的牺牲,是我的错,我有罪,我不配当团长。”说完也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二人抱头痛哭。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又变好了,陈卫国亲切地喊江小元“小元”。而江小元明面上叫陈卫国局长,私下里喊他“表舅”。一年后,江小元的儿子出生了。

1998年全国多地爆发特大洪水,县里组织动员,所有企事业单位员工全部上堤,抗洪救灾。粮食局的员工也在动员之列。

陈卫国第一时间组织了动员大会,江小元直接跑到陈卫国面前报到:“局长,让我上吧,我年轻,身体好。”

陈卫国看了一眼江小元的左腿,摇头说:“不用了,你腿有残疾,上堤不方便。再说单位也要有人留守,你还是看家吧。”

“局长,我没问题,腿上这点小残疾不影响的,再说我当过兵,上过前线的,守大堤肯定没问题。”江小元神情倔强,一如当年上前线请战时。

陈卫国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劝不住江小元,终于点头道:“好吧,上堤后一切小心。”

两人神情凝重地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又一个战场,是上天对他们的又一次考验。这一次二人都不想再有遗憾。

上堤的路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坑洼,一脚下去,鞋子就陷进烂泥了,拔都拔不出来。大雨虽停了,但天始终阴沉沉的。偶尔还会有细雨飘下来,加上冷风一吹,浑身上下阴冷难受,寒气几乎钻进骨头里。

陈卫国主动请战,要求分在最危险的南坡段。他亲自带队上堤,一遍遍地巡视堤坝,加固堤坡。江小元虽然腿脚不便,却半步也没落后。任凭泥水灌进胶鞋里,又冷又沉,也没有半分抱怨。他知道,这里虽然不是南疆,没有炮火声,没有冲锋号,但身后同样有需要他们守护的家园和人民。

入夜时分,天上又下起雨来。忙碌了一天的江小元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临时营地的帐篷内。陈卫国也在帐篷里。见江小元进来后,连忙替他倒了杯热水,拉他坐下:“小元,你已经上堤一天,赶紧回家休息一下吧,夜里我来守着。”

“我年轻,还不累,”江小元看着陈卫国憔悴的面容,摇头道:“倒是局长你,已经50多岁了,也快退休了,还是你回去休息吧,夜里我盯着。”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洪峰,我是领导,一定要守在堤上,还是你去休息吧,你也快40岁了,也不年轻了,再说你腿脚也不方便。”

正在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突然一个职工跑进帐篷里大叫道:“局长,不好了,南坡有渗水!”

陈卫国闻言大吃一惊,谁都知道这时候堤上渗水意味着什么。他伸手抓起件雨衣大喊一声:“所有人,跟我上堤!”便冲出了帐篷。江小元紧随其后也冲了出来。

冷风夹着急雨扑面而来,所有人不由自主都打了个哆嗦,但没有人退缩。大家冲到堤上时不由得也大吃了一惊,只见堤上的渗水已经相当严重了。水流已经有筷子般粗细了,而且还有加大的趋势。

陈卫国连忙下令让众人加固堤坝,他自己一马当先,扛起沙包冲在最前面。江小元也不甘落后,紧随其后扛着沙包冲了上来。冰冷的雨水打在二人脸上、身上。冷风一吹,浑身发抖,可是二人都已经顾不得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午夜了。可大堤上的渗水半点也没有好转,甚至还有扩大的趋势。江面上波涛汹涌,洪峰随时都可能到来。

陈卫国心急如焚,他知道这段堤坝年深日久,坝内早已腐败不堪,随时都有可能垮塌。沙包砸在外围根本不顶用。最好的办法是将渗水段的堤坝扒开,打上木桩,然后再填上沙包才成,可洪峰将至,他已经没有时间了。在这一瞬间,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同志们,洪峰将至,这段堤坝已经挡不住洪水了。最好的办法是在坝内打上木桩,再填上沙包才可以,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身后就是我们自己的家园,要想保住它不被洪水侵蚀,只能我们自己跳进去,手挽手筑起人墙,代替木桩,然后再填上沙包就可以了。现在,共产党员跟我上。”陈卫国说完便冲上堤坝。

江小元大叫一声,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陈卫国:“局长,你年纪大了,马上要退休了,不能上。我年轻我先上。”说完便要跳下堤坝。

陈卫国拉住江小元,叫道:“你腿不行,还是我来,我是领导,我先上!”

“老团长!”江小元大叫一声,热泪涌了出来。陈卫国心头一震,回头看向江小元,热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二人手臂握在一起,泪水流在了一起,齐声呐喊道:“我们一起上!”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炮火连天的南疆战场,二人纵身跃入洪水中,身后也不断有人跃了下来。所有人面对涛涛洪水,筑起了一道人墙。保住了大堤,保住了家园。

5

大堤保住了,所有人都立功受了奖。江小元捧着迟来的奖状,心中百感交集。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庆祝,陈卫国重病住院的消息传了过来。

江小元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看着病床上的陈卫国,人几乎瘦了一圈,脸色也很憔悴。

“表舅,你这个怎么了,严重吗?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你只管吩咐。”江小元看着陈卫国心痛地问。

“小元,你来了,”陈卫国看见江小元,精神一振,人也精神了不少,脸上露出笑容,“正好,我还有事要找你,我本来想着退休后自己去。可我身体不行,医生诊断我得的是绝症,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江小元吃了一惊,上前拉住陈卫国的手:“表舅,你得的是什么病?县里治不了咱就去省城,省城不行咱去北京,肯定能治好的。”

“没用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治不好的。不过没关系,生死之事我早已经看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还个心愿一直没了,想来想去只能托付给你了,也只有你来办我才放心。”陈卫国神情恳切地看着江小元。

“什么事?你只管说,不管多难,那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定能办到。”江小元看着陈卫国,态度坚定。

陈卫国长叹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那里当年在南疆誓师大会时钟建业拍的全团合照。照片上足有一千多人,拍得很大一张。为了便于携带,照片被折成三段。

“当年是我的错,让无数年轻的战士牺牲在那片土地上,我对不起他们。尤其是赵大刚,我当时为啥不听他的建议啊!还有冯立春、钟建业,还有……还有……他们本不该牺牲,你的腿也不该残疾。都是我的错,我欠他们一个道歉。我的心愿就是想亲自去南疆烈士陵园去看看,给那些血洒疆场的英雄鞠一个躬,磕一个头,再说声对不起,是我害了他们。以前我工作忙,没时间。现在想去,身体又不成了。想来想去只有你能替我去了。替我去给那些无辜牺牲的战士们道个歉,你能去吗?”陈卫国用期待的眼神望向江小元。

“团长!我能去,不但我能去,你也能去。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去烈士陵园看望那些为国捐躯的烈士。”江小元动情地说道。

陈卫国欣慰地露出笑容,半年后他便因病去世了。

2000年,江小元不顾妻子的反对,向单位请了假,踏上了去往南疆的列车。

从东北白石城到当年广西的南疆战场是几千里的路程,坐火车要几天几夜,飞机票价对江小元这样的普通职工来说又太贵了。为了应对这样的长途跋涉,他为自己打造了一根硬木手杖,这根手杖在未来的岁月里也一直陪伴着他。

他理解妻子的反对,毕竟几千里的路途,光路费也不是个小数字。自己腿还有残疾,走路也不方便。在妻子的眼里,这样的千里跋涉没有任何意义。鞠了躬能怎样?道了歉又能如何?牺牲的人已经牺牲了,发生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但她不明白,这是陈卫国和江小元那些经历考验的军人心中的信念。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南驶,离南疆陵园越来越近了。江小元怀里揣着陈卫国留下的那张合照,包里还有陈卫国的遗照。他答应过团长,他们要一起去南疆,去烈士陵园,去看望那些长眠在那片土地下的英灵。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江小元终于到了烈士陵园。他拄着手杖,顺着陵园的台阶向上,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誓师大会的那个早晨。

青山依旧,山河无恙。可那些埋骨在此英魂,年龄永远定格在他们最美好的年华。墓碑上他们还是那样的风华正茂,那样的朝气蓬勃,望着他们用生命守卫的河山,如果地下有知,他们一定会觉得人生无憾吧。

“同志们,兄弟们,我来了,我和陈团长来看你们了!我们来晚了,”江小元捧着陈卫国的遗照,从一座座墓碑间穿过,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同志们,我替陈团长来给你们道歉来了,对不起啊!同志们!当年我们不重视训练,对不起你们啊!”

江小元将陈卫国的遗照靠在墓碑的基座上,正对着墓碑,挺直身躯,举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就在这时,他听见陵园深处传来一阵哭声:“儿呀!我的儿,娘来了,这么多年了,娘终于来看你来了,你可想娘没有啊!”

江小元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来祭灵,他顺着声音向陵园深处走去。来到近前,便看见一位老大娘,年龄大约六、七十岁。满头的白发。身上穿着一身新衣裳,一看便是为了出门体面新置办的。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多岁,看样子应该是祖孙俩。

“孩子,给你爹上一柱香,再磕一个头。二十年了,我们才第一次来扫墓,以前家里穷,想来也来不了。现在日子好了,可奶奶也老了,以后只能你自己来了,你可不要忘了。你爹是为国捐躯,光荣啊!”老大娘满脸泪痕地记嘱咐看年轻人,年轻人答应着便开始上香,又摆上烟酒、糕点之类的祭品,开始了祭奠。

江小元看了下墓碑上的照片和姓名,他并不认得,毕竟全团上千人,又不是一个连队的,不认识很正常。

“大娘,你是来看儿子的吗?”江小元走上前问道。

“是啊,你是谁啊?”大娘看着江小元问道。

“我是你儿子的战友,也是来看望他的。”江小元回答道。

“哎呀,那你可太有心了,我可得谢谢你啊!”大娘说着便起身拉着江小元道起谢来。

“不用谢,我是替我们团长来的,不光是你儿子,还有所有为国捐躯的战友。”江小元说着便扶住老大娘坐了下来。

一番攀谈,才知道这位大娘家在山东,本有五个儿子,牺牲的这个是最小的。当年刚提的干,牺牲的时候孙子刚满月。这些年孩子小,家里又穷,想来看儿子也没有钱来。好在其他几个儿子有了出息,做生意赚了钱,再加上地方政府的资助,这才能带着孙子来扫墓。可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成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可也是最后一次。

江小元听了老大娘的话,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青山下的这座陵园里,还有多少英烈无人祭扫。又有多少个家庭因为经济原因,想来祭扫可又来不了。这些为国牺牲的英雄不该被遗忘。

送山东大娘离开时,看着大娘在孙子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陵园入口处。江小元没有离开,他找到陵园管理员。打听有哪些烈士无人祭扫,这些烈士的藉贯是哪里,有没有联系方式。然后将这些信息用笔记了下来。

此后的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每年都会来陵园,为这些无人祭奠的烈士扫墓。

岁月宛如白驹过隙,时光匆匆而。江小元的身躯渐渐地不再挺拔,皱纹慢慢爬上他的脸颊,霜华染白了他的鬓角。那根实木手杖被手掌磨的发亮。

他除了去陵园外,更多的是想尽一切办法去联系那些没人祭扫的烈士家人。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从白山黑水到茫茫戈壁,从塞北草原到江南水乡。最开始的时候并不容易,因为没有网络,信息闭塞。他不知跑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闭门羹。

最初根本没人相信他,有人认为他精神有问题,头脑不清醒,甚至有人当他是骗子要报警。每当这时他就会掏出自己的伤残军人证和那张泛了黄的全团合照,指着照片念着那些烈士的名字。渐渐地人们被感动了,相信他的人开始越来越多。

但事情依旧比最初想到的要困难,多数人对于祭扫烈士并不热心。在他们看来人已经去了这么多年了,千里迢迢地跑去祭扫,即耽误工作又要需要掏路费,实在没必要。

每到这时,江小元就会劝道:“他们可是烈士啊!他们是为国捐躯的,他们也是你的亲人。我们今天国家的安定繁荣,是他们用热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们不该忘记他们。你们做为他们的亲人更该记得他们。”

还有的烈士父母确实年龄很大了,不适合长途跋涉。江小元就问他们有什么话带给烈士的,然后用录音机将亲人的话录下来,带到烈士陵园放给烈士听。再拍下照片带给烈士的父母。烈士的父母感动得直流泪,还要拿钱拿礼物来酬谢他,但都被他拒绝了。

如果遇到确实有困难的家庭,他就自掏腰包,帮助烈士家属垫付路费。就这样,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祭扫的人开始越来越多,并且惊动了当地政府和江小元的单位,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支持他的行动。开始有记者上门来采访他,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江小元愣住了,他从为想过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是他该做的。

江小元的妻子和儿子最初也反对他做这件事,毕竟自己家里过得也是紧紧巴巴的。他不想着怎么去多赚钱,还要自己搭钱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家人也慢慢理解他了,尤其是记者上门采访他以后,便开始从最初的反对到默默地支持了。

时代在发展,江小元退休后去烈士陵园去得更勤了,每次出门妻子都会默默地帮他收拾行李,叮嘱他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儿子会帮他打车,送他去车站。赶上飞机票打折还会帮他订机票。

每次他出门时儿子都会说:“爸,你要当心身体,如果你走不动了,我会替你去陵园看望那些烈士的。”每当这时江小光便欣慰地看着儿子,他知道这件事有了爱的传承。

尾声

夕阳染红了天空,江小元走出了陵园,回望青山时,心中无限感慨。他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太平,俄乌冲突,巴以冲突,我们从不是活在一个和平的时代,我们只是活在了一个和平的国家里,而这和平便是无数英烈用他们的青春和热血,乃至生命换来的。他们的牺牲将被世人永远铭记。

青山不会忘记,山河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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