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我转学了。
初来乍到,这所谓“中心小学”却并未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几间开了坼的土砖教室,两张缺了角的砂石球台,几扇破门板做成的篮球架,歪斜斜耷拉下来个生锈的铁框子,在风中苦逼作响……与我此前上过的普通乡村小学校并无二致。
略略令人惊讶的是学校旁边那一大片的桔子林,深藏在重重生满尖刺的“铁栏杆”背后,连绵如墨绿色巨毯,将学校的一侧包裹起来。
听人说,那里种的桔子叫“贡川”,极好吃的,是附近几个生产队从外地引进的新品种,足有万把蔸,每年都能换回不少票子。
秋天,桔子慢慢变黄,老师们也在我们每日功课中塞进了一项新的内容,便是打打“预防针”:这些桔子宝贵得很,不像红薯、萝卜!桔子熟了,不要去碰,否则后果很严重,没有好下场!那时候的农村孩子,普遍本分胆小,吓唬吓唬就够了。什么“后果”与“下场”,老师语焉不详,学生也不敢多问。
就在我们偷偷望着那一个个压弯枝头的诱人的“小灯笼”终日咽着口水,天人交战、痛苦不堪的时候,惊喜来了!
学校的高音喇叭,直接连接在校长卧室之中。校长头发稀少,面黑,素来不苟言笑,骨子里却是个文化人,对民歌尤其情有独钟。平日放学之后,数里之外远远便能听到我校上空响遏行云的“大理三月好风光”或者是“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但突然一日,喇叭里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噗噗,注意了,注意了,同志们,同志们,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在小学放电影,在小学放电影,好片子,好片子,一定要来看,一定要来看……”为显得足够重要,同样的内容又重复响了三遍。
再看学校的那泥巴球场上,已经立起了高高的两根杉树杆子,还堆着大大小小数个木箱,几个后生正爬上爬下在那里扯起一块巨大白布。
果真是要放电影了!
但怎么突然要放电影了?我开心得有些浑身发痒,正在不知如何才好,远远看见秋生过来了。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内情,一向如此,因为他是校长的儿子。刚才我还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在给他爸爸递烟,递的“过滤嘴”,并非校长平日自己抽的一毛七一包的“湘妃竹”。看那人指天画地的模样,好像是想从学校接电,也许这样便可以省掉一些发电的柴油钱。
“有几个哈卵去偷桔子,叫别个抓到了,”秋生脸色微红,上面挂着几滴汗珠,有些微微喘息,看见了我,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口气中却难免透出一股不屑与快意,“罚了两场电影。”
他果然知道内情。听他说完,我突然心头一松,好似竟出了一口莫名其妙的恶气。我终于明确,老师们说的是实话,并非唬我们。只是我从未想过,守着这一大片桔子,没有吃上一口,天天憋得难受之外,竟会轰一声会从天上掉下来如此巨大的好处。
“罚一场电影要好多钱?”我急慌慌望向秋生。不知为何我竟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也许是为了评估一下这“后果”的严重程度,又也许是为了更精确地平衡一下不能吃到桔子的抑郁心情罢。
看来秋生也不知道,只随口应了句:“总要好几十块吧!鬼晓得……反正蛮多!”
这么多?!我算了算:母亲的工资好像是一月三十几块,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则要花两角钱。只怕这罚一场电影是要她几个月工资,亦够在电影院包上百把个座位了。
“今天放的是什么片子?”我接着问。
“晓不得,好像说片子还在路上。”接连两个问题皆叫秋生为难,他瞪我一眼,跑了。
在路上?是不是意味着这个片子很抢手?我不觉咽了咽口水,心中只盼着天能早点黑下来。
我的同学几乎都来了。那几个住得远的,索性便没有回家,饿着肚子在教室里三下五除二把作业搞完。又不知从哪里盘了几个红薯,就着凉水胡乱塞进了肚子。早早搬了几块砖头,放在了泥地的中央,坐在上面不敢离开,算是占好了位子。
人渐渐多了起来。
“教室里是公家的桌子、凳子,细伢子上课要用的,莫要乱拿噢,莫要乱拿。”各个生产队上有人出面,帮学校老师们守着教室,将那些没有带凳子、欲要就地取材的人们堵在外头。那些人难免要嚷嚷几句,大意无非这学校既建在他们地盘之上,他们也应该享有一些特权,搬了凳子又不是不还等等……随着自觉扛来板凳的村民们的数量逐渐增多,那些人便陆续散去。一来是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便是若再去晚了,便连一个舒服的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去得早些,跟同村相熟的挤挤,多少有个坐的地方。
金平扛来了两条长凳子,他们家住得近。那几个没回家的同学一见便远远迎了上去:“金平,你一个人啊,快快快,到我们这里来。”
众人七手八脚便要抢他肩头的凳子,放在用砖头占好的地盘之上。金平却还在左顾右盼:“放映机在哪里?莫要离发电机太近哦!”
最受欢迎的位置,自然是在放映机附近了。因为换片子的间隙,便可以将自己的脑袋、手掌、甚至脚把子投到银幕上,供众人仰望,引众人发笑,让自己成为焦点。
见到这么多同学,我也好似做东请客一般自豪,将家中一切能为他们提供的便利之物,包括木板、草纸、凉水等等,通通搬出。他们的回报则是将我塞进了靠近放映机的一个座位坐好,还递给我一小捧落花生。那花生真香,我慢慢吃,吃了一晚上。
首先上映的是《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应该少人看过,因为没有起哄。但我有些小小失望,我还是喜欢打仗片,虽然看来看去就那几部。这个电影,当时的我并不能看懂。只是出于珍惜这难得的机会,我用尽了力气去看。
因为奶奶的缘故,我可以听懂普通话,这也是我喜欢看电影的一个原因。但在那个湘南的小地方,在普通话远未普及的时代,我敢肯定,那黑压压瞪着眼睛的一群中,没几个人可以听懂电影里面的对白。幸运的是,乡村生活的场景,大的时代背景,大家是经历过的,是熟悉的,所以这个电影大家靠着各种猜测,可以看得下去。更何况,里面女演员漂亮,男演员即便是饰演反派的郑百如亦算英俊,所以聊天的声音并不算响,我甚至能够听到放映机发出令人陶醉的“滋滋”声。
看到四姑娘被郑百如扑倒在野地,有人发出不怀好意的浪笑,还有人大声唿哨。
但看到三姑娘一家在吃瘟鸡,我身旁的一位抱着小孩的妇女叹了口气:“你看,还有比我们这里更作孽的地方啊,瘟鸡怎么能吃呢?细伢子吃了会得病的呢……”
又看到四姑娘投河,不少人开始悄悄抹眼泪。
《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放完了,人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喧闹。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噗噗,注意了,同志们注意了噢!电影好不好看啊?还要不要放第二场啊?”
“好看!要放!”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好!今天的这个电影,是十队的廖某某和唐某某两个人请大家看的。现在请他们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啊!廖某某,来了没有啊?唐某某呢?在那里噢……”
人群中迟迟艾艾突起两团黑影,哪里看得清面目。一阵嘘声与乱叫,窘得两个团影子忙不迭又缩回了人群之中。
那个声音继续说:“他们两个为什么要请大家看电影呢?是因为他们发财了,还是讨老婆、养崽了,在这里讲礼性?都不是的!是因为他们眼睛比较尖,手又比较长。看到好东西,就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们讲,桔子是不是好东西啊?是好东西,好吃得很!但是那是公家的东西。桔子园又是什么地方?也是公家的地方!你这样跑到桔子园里头把手一伸,就伸到公家的碗里去了,就影响到别个的利益了,那别个又哪里会答应呢。所以只好把你那双眼睛一蒙,手一捆,往大队里一送。”
“我们早就讲过,我们这个桔子,长在树上不能摘的时候,比较贵:一斤桔子一场电影。你们两个初犯,给你们算便宜了,只罚两场。你自家回去算下账,看看这样‘买’桔子到底划不划得来。”
“划不来!”不知道是哪个后生粗着嗓子在人群中喊了声,人群又哄笑起来。
“对!划不来。所以讲,公家的东西,莫要眼浅。更莫要伸手,伸手必被捉!桔子卖得好,分了钱,你再去买了来,想吃好多算好多,冇人管你,吃得安心!”
“好了好了,闲话不多讲。希望大家引以为戒,提高思想觉悟,以后再不要发生这样的事情。继续看电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也不知是为这个声音还是为即将到来的第二场电影。
第二场是《打韩昌》,京剧,更听不懂。但老人们看得起劲!
我素来有早睡的习惯,双眼盯着杨排风的烧火棍开始犯迷糊。硬挣着抬起头来,三五次之后还是决定放弃了。这才发现身旁的小伙伴已走得稀稀拉拉,剩下的皆是等着要扛凳子的。
我要回家睡觉去。
一转身,便是母亲的房间,再不要跑一条垄坑。
关灯,上床,在酽酽的京腔中进入梦乡,从未觉得如此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