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未晚,归途各安(下)

晚风未晚,归途各安(下)

韩强的老家,苏北的农村,家家户户都会做卤味,他的母亲做的卤味,是村里最好吃的,酱牛肉,卤鸡爪,卤猪蹄,味道醇厚,香而不腻。他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做卤味,只是后来出来打工,就没再做过。那天,他在工地干了一天活,累得躺在床铺上,突然想起了母亲做的卤味,南城的街头,有很多卤味摊,生意都很好,他想,不如自己摆个卤味摊,试试。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发了芽。

他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又向老家的亲戚借了点钱,凑了五千块,买了一个二手的卤味推车,买了锅碗瓢盆,买了卤料,就在城中村的路口,摆起了卤味摊。刚开始,他的卤味摊生意不好,没人认识他,也没人愿意买他的卤味,他就自己尝,调整卤料的配方,根据南城人的口味,减了盐,加了点辣,把卤味做得更香,更入味。

他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熬卤汤,煮卤味,忙到早上六点,推着卤味摊去城中村的路口,一直卖到晚上十点。他的卤味用料实在,味道好,价格也便宜,慢慢的,有人来买了,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

卤味摊的生意稳定后,他又攒了点钱,在城中村的街口,租了个小门面,不大,也就二十平米,挂了个牌子,写着 “韩记卤味”。门面虽小,可干净整洁,卤味的味道好,生意越来越红火,从一开始的只卖卤味,到后来又加了凉拌菜,加了卤味饭,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

韩强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他雇了两个员工,不用自己再凌晨三点起床熬卤汤,不用自己再推着摊车走街串巷,他成了小老板,手里有了积蓄,给母亲寄了钱,让母亲去医院做了手术,母亲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他换了新手机,买了电动车,后来又买了小汽车,从十平米的小平房,搬到了小区的两居室,可他从来没放弃过找许絮。

他在南城的各个劳务市场贴寻人启事,在南城的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在网上发寻人帖,问了所有认识的人,可始终没有许絮的消息。他的手机里,存着唯一一张和许絮的合照,是在汽车厂门口拍的,两人站在路灯下,笑得很腼腆,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每天都会看一眼。

他常常想,许絮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到合适的活?有没有受委屈?是不是还在南城?是不是已经回老家了?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日子一晃,就是两年。

韩记卤味的生意越做越好,从一个小门面,开到了两家分店,韩强成了南城小有名气的卤味老板,身边也有不少人给他介绍对象,可他都拒绝了。他的心里,始终装着那个江南来的、怯生生的姑娘,装着那个让他丢了工作,又被他弄丢的姑娘 —— 许絮。

这年的夏天,韩记卤味的总店招服务员,来了个姑娘,叫吴霞,二十二岁,南城本地人,性格活泼开朗,大大咧咧的,干活麻利,嘴也甜,很招顾客喜欢,韩强对她印象也不错。

吴霞来店里干了三个月,对韩强的了解越来越深,她知道韩强是苏北来的,知道他白手起家,知道他孝顺,知道他心里装着一个姑娘。吴霞对韩强,动了心。

那天,是韩强的二十五岁生日,店里的员工一起给他庆祝,吃了蛋糕,喝了点酒,员工都走了,只剩下韩强和吴霞在店里收拾。吴霞看着韩强,突然说:“韩强,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吴霞的表白,很直接,很勇敢,韩强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吴霞,吴霞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他的心里,有一丝愧疚,也有一丝无奈。他沉默了一会,放下抹布,叹了口气,“吴霞,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

“为什么?” 吴霞的眼里,满是失落,“是我哪里不好吗?”

“不是,你很好,活泼,开朗,干活麻利,是个好姑娘。” 韩强说,“只是我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两年,放不下。”

然后,韩强把自己和许絮的故事,告诉了吴霞。告诉她,自己在汽车厂的流水线认识了许絮,告诉她,自己帮许絮出了差错,两人一起被开除,告诉她,两人在劳务市场走散,手机坏了,再也没找到许絮,告诉她,自己创业,一直没放弃找她,告诉她,自己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是留给许絮的。

吴霞听着,沉默了,眼里的失落,渐渐化作了理解。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韩强,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我不怪你。”

第二天,吴霞就向韩强辞了职,离开了韩记卤味。韩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自己伤了这个姑娘的心。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韩强依旧打理着自己的卤味店,依旧没放弃找许絮。一晃,又是半年。

半年后的冬天,韩强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吴霞发来的,还有几张照片。微信里说:“韩强,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十号,在南城的锦江酒店,有空的话,来喝杯喜酒。”

韩强看着微信,心里替吴霞高兴,他回了句:“恭喜你,一定去。” 然后点开了吴霞发来的婚礼照片。照片里,吴霞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新郎的手,笑得很幸福,背景里,是参加婚礼的宾客,熙熙攘攘的。

韩强一张张翻着照片,心里满是祝福,可翻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照片的角落,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照片的角落,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扎着马尾,穿着红色的外套,站在宾客中间,笑着看着镜头,那眉眼,那笑容,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是许絮。

真的是许絮。

韩强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像擂鼓一样,撞着胸膛,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没错,是许絮,是他找了两年半的许絮。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眼泪差点掉下来,两年半了,他找了她两年半,走遍了南城的大街小巷,贴了无数张寻人启事,登了报纸,发了帖子,没想到,会在吴霞的婚礼照片里,看到她。

他立马给吴霞发微信,手指都在抖,打字都打不连贯,“吴霞,照片里那个穿红色外套的姑娘,你认识吗?她叫许絮,是我找了很久的人,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她的消息?”

吴霞很快就回了微信,“认识,她是我老公的表姐的朋友,那天来参加婚礼的,我帮你打听,放心。”

韩强看着微信,心里的激动和期待,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等了两年半,终于有了许絮的消息,他觉得,老天爷待他不薄。

接下来的几天,韩强度日如年,无心打理店里的生意,每天都盯着手机,等着吴霞的消息。他怕,怕这只是一场梦,怕吴霞打听不到许絮的消息,怕自己又一次失去她的踪迹。

三天后,吴霞的微信终于来了,告诉了他一个地址:“南城城西,和平小区,三栋一单元四楼402,这是许絮的住处。”

韩强看到地址,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就开车往和平小区赶。他的车开得很快,闯了两个红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许絮,见到那个他找了两年半的姑娘。

和平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韩强一口气爬上四楼,站在 402 的门口,手放在门铃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他的心跳得很快,紧张,激动,期待,还有一丝忐忑,两年半了,她变了吗?还认识自己吗?过得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

开门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点惊讶,看到门口的韩强,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嘴巴微张,说不出一句话,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是许絮。

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眉眼弯弯,只是脸上多了一点沧桑,少了一点当初的怯生生。

“强哥……” 许絮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韩强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找了两年半的姑娘,喉咙哽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强哥,真的是你?” 许絮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

韩强点了点头,终于说出了话,“小絮,是我,我找了你两年半。”

许絮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扑进韩强的怀里,放声大哭,“强哥,我也找了你两年半,我找得好苦……”

韩强抱着她,她的身体软软的,和记忆里一样,他的手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别哭了,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两人相拥着,哭了很久,才平复下来。许絮拉着韩强进屋,屋里很小,一室一厅,装修简单,收拾得很干净。两人坐在沙发上,喝着水,开始诉说这两年半的经历。

许絮说,那天在劳务市场和韩强走散后,她也找了韩强很久,她的手机那天也没电了,充上电后,给韩强打电话,却打不通,她去了汽车厂,去了城中村,去了韩强摆卤味摊的路口,找了他很久,贴了寻人启事,问了很多人,可始终没有他的消息。她以为,韩强回老家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后来在南城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活,干了一年,又换了个服装店导购的活,工资不高,够自己生活。她一直没谈恋爱,心里始终装着韩强,始终想着,有一天能再见到他。

韩强听着,心里满是心疼,他告诉许絮,自己摆了卤味摊,开了卤味店,生意越来越好,买了车,买了房,给母亲做了手术,母亲的身体好了起来,他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放弃过找她,手机里一直存着两人的合照,每天都会看一眼。

许絮听着,眼里满是欣慰和羡慕,“强哥,真好,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开了自己的店。”

韩强看着许絮,看着她眼里的羡慕,看着她简陋的住处,看着她手上的薄茧,心里满是心疼,他知道,她这两年半,过得不容易。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小絮,我的生意越来越好,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苦了,跟我走吧,以后有我,我养你。”

他以为,许絮会答应,以为,两人终于可以在一起,弥补这两年半的遗憾。

可许絮却摇了摇头,眼里的泪水又掉了下来,她看着韩强,轻声说:“强哥,晚了。”

晚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的扎在韩强的心上。他愣了,“小絮,什么意思?什么叫晚了?”

许絮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缓缓地说:“强哥,昨天,出了点事。”

许絮说,她在服装店上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伙子,叫陈阳,南城本地人,比她大一岁,在一家快递公司当快递员,性格憨厚,老实,对她很好。陈阳喜欢她,追了她很久,知道她心里装着一个人,却从来没有放弃,只是默默的照顾她,她加班晚了,陈阳会送她回家,她生病了,陈阳会给她买药,带她去医院,她住的房子水管坏了,陈阳会第一时间来修。

许絮被陈阳的坚持和温柔打动了,心里的冰山,渐渐融化,她想着,或许,自己应该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她答应和陈阳试着相处。

就在昨天,许絮和陈阳一起过马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闯红灯,朝着许絮冲了过来,速度很快,许絮吓傻了,站在原地,动不了。就在这时,陈阳扑了过来,把她推开,自己却被小轿车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陈阳被送进了医院,重伤,颅内出血,右腿骨折,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手术费和后续的康复费,需要一大笔钱。

“强哥,陈阳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他要是不在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许絮哭着说,“他喜欢我,照顾我,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我不能离开他,我要守着他,照顾他,等他好起来。”

韩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心里的激动和期待,瞬间化作了失望和心疼,还有一丝理解。他看着许絮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满是坚定的模样,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

陈阳为了救她,差点丢了性命,她是个重情义的姑娘,不可能丢下陈阳,独自和他走。

韩强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懂,小絮,你做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的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落落的,两年半的寻找,换来的却是一句 “晚了”,可他不怪许絮,他知道,许絮是个好姑娘,值得被好好对待。

两人又坐了一会,说了些话,韩强看着时间不早了,起身告辞,“小絮,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陈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许絮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强哥,谢谢你,还能来看我。”

“傻丫头,说什么谢。” 韩强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当初在汽车厂一样,“好好的。”

走出和平小区,韩强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老小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找了许絮两年半,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可终究是晚了,他们之间,终究是错过了。

他没有开车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南城的市立医院,陈阳就在这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他问了护士,找到了陈阳的病房,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陈阳,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毫无生气。

他又去了医生的办公室,问清楚了陈阳的伤情,医生说,陈阳的颅内出血不算太严重,手术成功的概率很大,右腿骨折需要打钢板,后续的康复需要很长时间,只是手术费和康复费,大概需要二十万。

韩强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主意。他去了医院的缴费处,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刷了二十万,备注了“陈阳手术及康复费用”,没有留自己的名字,只是告诉缴费处的工作人员,是陈阳的朋友。

交完费,他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转身离开了医院。

他开车行驶在南城的街头,夜色渐浓,路灯亮了,照着南城的大街小巷,韩强的心里,有遗憾,有失落,可更多的,是释然。

他找到了许絮,知道她过得好好的,知道她是个重情义的姑娘,这就够了。他帮不了她一生,可他能帮她度过眼前的难关,能让陈阳得到最好的治疗,能让她少一点负担,这就够了。

至于他和许絮,终究是有缘无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汽车行驶在晚风里,韩强打开车窗,南城的晚风,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朝着自己的卤味店开去。

他的生活,还要继续,他的卤味店,还要打理,他的人生,还要往前走。

晚风未晚,归途各安,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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