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暮途·空山》
夕阳像一枚被岁月磨薄的铜镜,斜照在空山的石阶上。我踩着影子,影子踩着影子,一层层叠向高处。石缝里的青苔,绿得近乎慈悲,仿佛要把所有踩过它的人,轻轻放回尘土。
风从松针间漏下,带着松脂与腐叶混合的气味——那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我伸手想抓住一缕,却只握住一把凉薄的空。指缝张开,风走了,像父亲临终时最后一口游丝,像母亲年轻时撒手的风筝,像所有我曾以为握得住的东西。
山腰有一方废亭,柱上的朱漆剥落如旧痂。我坐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远处寺钟,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远。忽然记起少年读《金刚经》,读到“应作如是观”,只觉朗朗上口,却不知观什么;如今两鬓成霜,才懂得“如是”不过就是眼前:断柱、斜晖、空亭,外加一颗跳得越来越迟疑的心。
石桌上刻着模糊的棋盘格,苔痕填满了“楚河汉界”。我伸手抚过,指尖触到冰凉,像抚着当年对弈人的指骨。他们是谁?谁输谁赢?棋子早被山雀啄散,仅剩这空盘,盛得下任何故事,也盛不下任何故事。
继续上行,路至尽头,崖边一株老柿树,枝头悬着几粒晚柿,红得近乎放肆。风一过,果实晃荡,像一盏盏小灯笼,替谁照最后一段夜路。我踮脚摘下一枚,薄皮一捻,甜里带涩,像久别重逢的旧友,开口先叫一声“你还记得吗”,第二句便哽住。
咽下最后一口果肉,抬头望见群山的褶皱被夕照熨平,天地忽然退得很远,远成一幅未落款的水墨。此刻我亦成空白,名姓、履历、爱恨,皆被风吹成一粒微尘,悬在金色的寂静里。
原来“万物皆空”不是诀别,而是归还——把山还给山,把水还给水,把我还给未曾生我之前的浩瀚。
我转身,石阶下的村庄亮起第一盏灯,像谁在黑夜里轻轻咳嗽。那光与我无关,又与我有千丝万缕的温柔。我笑了笑,把空山留在空山里,把空留在空里,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盏灯,也走向更深的夜。
身后,柿树无声,枝头仅剩的一粒果子,终于落下——
“嗒”。
空谷回音,像宇宙心跳,替我承认:
来过,走了,
一切皆未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