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

“人生没有意义,就是最大的意义。”


    冰冷的病房中,检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病床上的男人正插着呼吸机费力的呼吸着。

    尽管虚弱,你却仍能通过他的双眼看见睿智的光芒,尽管在病榻上,那一丝不苟的西装上也闪耀着精致的光芒;衬衫像是刚熨过,没有丝毫褶皱的痕迹。

就像癌症从没来过一样。

在成堆的吊瓶旁边挂着这个中年男人的病历,“患者:张利行,肝癌四期,全身转移。”这是病历上医生规划葫芦的字里少有的能辨认出来的字。

张利行犹如一尊雕像般躺在病床上,良久,叹出一口气“华子。你老爸可能。。。”他 的话说到一半,就艰难的挤出一抹优雅的微笑。

张华坐在病床前,死死的盯着父亲,眼睛也不敢多眨,生怕错过了某个瞬间:“爸。。。你有啥想说的就说吧。。”

“咳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在中科院生命工程部门。。”

“爸。。。这个不是啥秘密,这我知道,我打小就知道你在中科院生什么部门,我一直都以你为骄傲。。”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张华极其尴尬的干咳了两声,诚挚的望着父亲,点了点头。

张利行顺了顺气:“这个事情本不应该告诉你的,这属于国家机密。但是现在,也就无所谓了。”张利行压低了声音“简单说吧,我们已经研究出来的长生不老药。”

张华一听立刻跳了起来:“那爸你咋这时候说早不说呢!?多少钱要舌头要手我给你弄去啊!爸你咋能这样瞒着我啊!!”

张利行面无表情的看着张华一脸猴像,其他病床的人满脸问号的看着这个年轻而健壮的小伙子。

冬天总是那样安静,且给人刺骨的寒冷。似乎焚尸炉散发出的温暖才会让冬天的人们觉得好受一点。张华在火葬场看着张利行的尸体被一点一点焚烧殆尽,脑子里却一直回想着父亲的遗言“在我房间里的保险柜里,有一个盒子,那个盒子里就是长生不老药。其实这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长生不老药,它只是能让你停止衰老而已,但治不好癌症。你母亲去世的时候这个药刚刚研发出来,那时候我也查出来了肺癌。所以我们都无福享受了。你要用它,替我们好好活下去,找到人生的意义。现代人都认为啊,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就是人生的意义了,真实鼠目寸光,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发现呢。”张华回到家后,找到了那个盒子“老爹啊。。你说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张华又想起他父亲最后的一句话“如果你实在找不到的话,就把盒子的夹层打开那里有让你心安的答案。知道你从小就不聪明,怕你死心眼,实在找不到就看吧。”

张华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寻找人生的意义。

可世界那么大,去哪里寻找呢?张华纠着脸止不住的挠头,毕竟刚吃完药才三个小时,长生不老什么的完全体会不到啊!但是,日子总是要过的,班还是要上的。打理完父亲的后事,张华就像往常一样背着包去上班了,开始了波澜不惊的“一生”。

但是仅仅在三个月后,张华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他的饭量越来越大,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吃东西,无时无刻不被饥饿感所笼罩,但是他也尝试过像正常人一样一天只吃三顿饭,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特别的影响。另外,他的睡眠时间开始逐渐的缩短,仅仅三个月的时间,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只要三个小时就够了,加班,夜场,什么都不在话下。他还特地去医院检查过一次,医生对他做完了各项常规检查之后表示:你是不是来逗我开心呢浪费我时间的?都TM正常的不得了啊!张华这个憨小伙也就没有在意,继续回家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玩玩了。但是正如他父亲所说的,停止衰老不代表对疾病免疫,因为夜夜笙歌的原因,他还是因为严重的胃溃疡而住进了医院。

从此张华就老实了,再也不敢花天酒地了。可没了那些物欲横流的东西,拿什么打发时间呢?毕竟他的一天比正常人多出来好几个小时,给老板加班虽然有钱挣,但是未免太没追求了。张华在每一个夜晚清醒的时候,都会走进父亲的书房,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来看,以此来度过百无聊赖的夜晚。

2026年,张华在工作上以神一般的业绩得到了一个经理的位置,于是时间和钱便更多了起来,此时的张华用过去3年的时间将父亲书房中的书全部看完,此时,他已不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兴趣了。

2032年,空旷的家里变得热闹了起来,张华结婚了。终于在他37岁时和一个相爱的女孩共结连理,并生下一男一女,从此一家四口便开始了幸福的生活。张华也从当年的那个愣头青,慢慢的变成了一个知书达理的人。他的眼神不再炽热而有利,变得沉稳且深邃;他脱下了牛仔裤和小皮衣,穿上了皮鞋和西服。那时的他,嘴角总会挂上一抹微笑,他觉得他找到了人生的意义,还有什么比妻子孩子炕头热,回家有盏灯有桌饭更幸福的呢?

2035 年,女儿出嫁时,张华看着她的婚纱,突然想起自己 37 岁结婚的样子,而自己的容颜和当年一模一样,心里泛起一丝酸楚,混杂着喜悦,尽管他知道一定会面临黑发人送白发人的结局,可至少这一刻,在众人的脸上,他感受到了幸福;

2050年,张华的眉宇间满是人生的智慧,但容颜却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他开始隐约感觉到了未来漫漫长路上的一点阴霾。

2080 年,孙子抱着他的肩膀说 “爷爷,你怎么一点都不老”,张华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却在深夜看着妻子的照片发呆。

2112年,张华的妻子已经逝世,儿子和女儿也早已成家,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时间的力量异常强大”他对于未来,对于自己几乎一无所知,尽管仍然是20岁的容颜。他又想起了张利行的遗志,他做了一个决定——假死。

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张华, 他离开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改名张良,收拾行囊去了另外的地方,他明白,他终究要和身边所有他所爱的人进行生与死的告别,失去了爱妻的他,已经无法再接受一次这样的打击了。他明白,自己只能孤独的前行,从他吃下那颗长生不老药的时候,就注定了他必须寻找到人生的意义,不然自己就是个笑话,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笑话。在2113年寒冷的冬季,他带着自己的财产前往了地球上另一个地方。

张良去了一个又一个国家,通过累积的市场经验,他在任何地方几乎都能发现潜在的商机,他知道市场何时会涨,何时会崩塌,年迈的经验帮助他躲过一个又一个常人看似无解的难关;他做爱做到疲惫,数钱数到手软,他曾在迪拜的帆船酒店和十五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度过销魂的一晚,也曾独自一人走进深山老林过着原始人的生活,后来还参过军,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在许多场战争中他都活了下来,无情的子弹并没有结束他的生命。

“我想,死神一定是把我给忘了。”——张良

2235年,人类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战争,因为地球的能源枯竭。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参与到了战争当中,就为了那一点可怜的石油,煤炭,和核能。

2346年,地球的资源即将枯竭,灰尘蔽日,甚至能挡住太阳,人类的城市因为常年的战争变得破败不堪,所幸在这一年,人们发现了可循环再利用的清洁能源,人类的第一次毁灭危机得以化解。

2687年,人类经过上次的能源危机终于有了防患于未然的思想,在这一年终于发明了折跃技术和曲率引擎,人类终于可以踏足宇宙,去寻找另一个家乡了。而此时医疗水平的急速发展,对于人类而言已没有绝症,平均寿命大幅提高,张良再也不用更换身份了。但此时的他,似乎已经忘了个傻乎乎的张华了。

新纪元1年,人类在一颗名为开普勒452B的行星上进行了首次太空移民,人类的枯竭危机得以解决,地球会被逐渐放弃,不是因为资源的枯竭,而是因为太阳即将到达寿命。

此时此刻,张良在新地球上透过清澈的人造大气层看着广阔而深邃的宇宙,手里紧紧攥着父亲遗留的那个盒子——那个盒子外层的木头早已腐朽,暴露出了里面的钛合金。张良抬头望着宇宙,久久不能平静,他走过了太多太多,行走了太久太久,许多感情早已麻木,但是他仍然记得父亲的面容“爸,你当年说要我找寻人生的意义,我想这将近一千年的时光,终于让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经历情感与变迁,爱情,友情,得到,失去,幸福,痛苦。从汽车到飞船,从飞船到空间折跃器,从混沌到秩序,从无知到真理。父亲,您说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对吗?”沉稳的大地,寂静的山川,奔袭的河流,闪耀的星辰。

没有人回答他。

张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有一种莫名的伤感涌上了心头,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一样流了下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那个空盒子再次打开,里面似乎有一个十分隐秘的夹层,他把夹层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有一张根本不是这个世纪的工艺所制造的纸张。他把纸拿了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确认是父亲的字迹之后,他像个孩子一样笑出了声,大笑着,笑到山谷里全是他的笑声,笑到地上的人类再寻找是哪里发出的笑声。许久,许久。

张良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他决定去向那个一起跟他移民过来的女孩儿表白,然后想去这个星球上最豪华的餐厅大吃一顿,再舒舒服服的洗个澡,满脸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微笑,仿佛他身上的枷锁一瞬之间灰飞烟灭了,信步走下山去。

山上刮起了风,将遗落在山顶的纸条吹起,随风飘着,最后落到了小溪中,纸条很快被打湿,被水流冲碎。。。

“我亲爱的孩子,其实我觉得,人生的意义就是在于吃好吃的,玩好玩的,爱自己所爱的人,体会这世上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这才是人生的意义,而你找到的,是人类的意义。”——张利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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