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江湖两道颇为安定,令狐冲和任盈盈是在黑木崖过的春节,当夜并未下雪,只是冷得刺骨,连放的烟花都散发着泠泠的冷气。正月过后,陆陆续续下了几场春雪,任盈盈便说要去吃太湖大闸蟹,哪有春日吃大闸蟹的,盈盈多半是想在南方多徘徊一阵,等真的吃上肥美的大闸蟹,令狐冲心想,左右无事,那去散散心也好。
从黑木崖往南,仿佛一路寻春去,大好风光贪多不厌。等到了太湖,任盈盈因教内的事先往城里去,留令狐冲一人在太湖边上的酒庄待着,约好过几日再会合。
到了正午,令狐冲提一壶上好的女儿红,踩踏着湖面波光,要往对岸去。太湖边上有亭,他坐在尖顶上喝酒,望见远方的太阳映在水面,金光粼粼的,不多时,一朵乌云遮蔽住白光。
忽地一阵惊雷,,原是要惊蛰了。几声响雷后,天边乌云密布,湖雁低飞,俄而,雨瓢泼而下。虽被雨淋得湿透,但令狐冲还是兴致盎然,他喝酒,酒中也有雨水。
雨水无根无源,浩浩荡荡,落入酒里,落入江湖里;江湖似酒,却不如他手中的一壶酒。令狐冲往雾气茫茫的雨帘洒下一杯酒,与古往今来的江湖客共饮。
雷声不断,地底蛰伏的蛇虫鼠蚁便要活动,惊蛰过后,再一阵子是春分,很快要到清明。令狐冲心里忽地一下,哦,要清明了。
要清明了,要给小师妹烧些纸钱。
还有一些时日,但这些事情得早点准备好,小师妹已经逝去多年,想必也该投胎去了,但令狐冲的习惯改不了。
岳灵珊去时虽已是妇人,梳着妇人髻,但在令狐冲眼里,小师妹便是小师妹,是永远的小姑娘,笑得天真烂漫,偶有骄纵。他想不起来小师妹到底骄纵了些什么,她骄纵也是对的,他倒是希望她一生都被骄纵着,从不知道人世间有诸多不好,到老了也如此——他不知道小师妹老了会是什么样,但他知道他是要和盈盈相伴到老,昔日的魔教圣姑,白发苍苍了也一定是个美人儿。
但小师妹不一样,小师妹双十年华,永远年轻,碧绿的裙衫,执碧水剑,瀑布底下,对他莞尔一笑。和盈盈不一样,她无关美这个字,小师妹就是小师妹,只是小师妹。
想便去做,令狐冲性格洒脱肆意,也不等雨下小了,令狐冲酒还没喝完,便从塔顶飞跃而下。
在繁华的街市寻到了做白事的铺子,到处都是躲雨的人,这边的铺面却空空荡荡,怕沾了晦气,只有一位浑身湿透的令狐冲往那边去。令狐冲敲了敲柜台,里边扎纸人的伙计奔了出来。
“我要买些纸钱。”令狐冲道。
伙计是实诚人:“客官,这雨天,您买回去会淋湿的!”
“……没事。”只要令狐冲想,便不会湿,他如今武功天下第一,想护什么没有护不成的。他想了想,又问道:“有卖衣服么?”
伙计侧过身,指了指边上那些赭色黑色的裁剪好的纸衣:“这些便是了。”
“这些颜色太老气了,我师妹一定不喜欢,要时下年轻姑娘爱穿的那些。”令狐冲只看了一眼便不满意。
“年轻姑娘?”伙计一愣,低声道,“蟹壳青和鹅黄都有。”
“有没有湖绿色的,碧青呢?”令狐冲想起小师妹爱穿的颜色,许多年前和林平之一道去福州,便穿成这样。那时候见到岳灵珊和林平之情投意合的悲痛,早就无影无形了,只有淡淡的怅然。
“都有,我找找看……”伙计现剪了一些,将这些包好,递给令狐冲,“客官,节哀。”
令狐冲想着小师妹在地底也是爱美的,衣服不够,还要一些珠宝首饰,说起来,令狐冲实际上倒不是很信这些,但事关小师妹九泉之下过得怎么样,他难免上了心。令狐冲回过神来,微微颔首:“都过去许多年啦。”哀是有的,但早不需节制,岳灵珊刚走时,是痛彻心扉,哀莫大于心死,现在只剩下不令他心死的哀了。
又买了一些珠钗发簪,令狐冲想了想,说道:“是我的妹子,去的时候还很年轻,她很好看,是好妹子。”
这么一说,令狐冲居然有些忘记了岳灵珊的样子,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华山的故居应当是有岳灵珊的画像的,及笄那年托人画的,少女执剑,使的是冲灵剑法里的一式,“青梅如豆“。可有一年,华山下了大雨,三天三夜,故居连夜漏雨,书册典籍通通遭殃,包括那幅画,旧日的宣纸糊成一团,变成了花花绿绿的印迹,被令狐冲拿去烧了。世上还记得岳灵珊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令狐冲想,但凡他活一日,便记一日,哪怕故人音容残缺不全,他也要记着。
离去之前,令狐冲又匆匆折返:“有伞吗?”
伙计用宣纸折了一把伞,竹子作伞柄,浆糊粘好,递给了令狐冲:“这个不要钱,就当我送您,有这样的哥哥,您这妹子可真有福气。”
令狐冲笑笑,没有反驳,若小师妹真的有福气,那便不会红颜薄命,都怪自己不好,没能救得下她。
是夜惊蛰,令狐冲辗转反侧睡不着,一下子想到太湖的雨,一下子想到思过崖的雪,前尘旧事在脑海里翻来覆去,便干脆起来练剑。练完了躺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梦,梦到千里之外一座孤坟,那边也在下雨,坟上青草萋萋,桃花开得肆意,落得也肆意,一地莹莹的粉白。
坟前有少女的身影,是小师妹,她回头一笑,穿着时下少女爱穿的浅紫衣服,宛若仙女。
“大师哥,别总是想着我,我得走啦。”
小师妹往前走,一路走,便不见了。
是个好梦,小师妹没有在黑黝黝的地底下待着,她也许已化作天地间的清风细雨,自由自在,真好。
令狐冲醒了,竟然有连夜去当日小师妹埋骨之处一探的打算。那边有一座茅草屋,每隔一段日子便有专门的人打扫,他每年都会和任盈盈过去一趟,十年来都未缺席。
但没有真的去,令狐冲早已过了少年时代,那时的他可以许多夜为小师妹捕萤,只为成全床帐里小师妹想要的漫天繁星;也可以用拿剑的手去握刻刀,一笔一划刻那些小玩意儿逗小师妹开心;还能在瀑布下和小师妹练剑,苦心孤诣的不落痕迹地比输剑,只为她展颜一笑。而今的他想着,过几日约好和任盈盈在太湖边上踏青,秋天就能吃到大闸蟹,配上桂花酒,是人间极乐。
倒是半夜爬上了湖边的塔顶,寻到白日里未喝完的女儿红,那酒壶被雨水给灌满了,酒味很淡,他一股脑儿喝完。颇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感觉,但令狐冲却醉了,湖上雾气茫茫,什么都看不真切。
江湖是面前的江湖,而江湖,不也是那么一壶酒么?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