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也是这样一个临近春节的下雪天,我妈买了很多年货,准备带着我去拜年。我一直在大学住宿舍,很久才回来一次,我们开着车,一家一家地走亲戚,一路上我妈看上去很紧张。
从小到大,我妈总是不停地和我念叨,说小时候舅舅他们对家里的贡献很大,每次说起家里人,她都是一脸的骄傲和自豪。在她的描述和记忆里,姥姥家她的兄弟姐妹永远是十里八村最聪明,最漂亮,最勇敢,最优秀的。她时常给我讲他们小时候的趣事,一起上山打猪草,放学后,女孩儿们一起打网子挣钱,贴补家用,男孩们则是抓来田里的青蛙、野兔,改善伙食。在我的印象里,这一大家子的亲人也一直是很温暖亲和的。
我们先到了舅舅家,但是一直没有人来。我妈在等待着略显得不安,天太冷了,见两个小时过去了,我妈改变主意,决定去姨妈家,可是等我们把车开过去也是没有人。我劝她先打个电话,她执意不肯,非要等到人来。我觉得这样等,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也不一定礼貌,就一直劝她打个电话,确定好时间,我们再过来。就在我觉得自己的道理快要占上风时,我妈突然带着哭腔冲我怒吼:“我不想听到电话声!”吼完便瘫坐在落满雪的马路牙上,失声痛哭。只剩下我在北风里不知所措。
回到家,我发现家里的电话线都是拔掉的,不禁感到很奇怪,试图和我妈沟通:“妈,现在大家都有手机了,工作生活节奏都快了,不像以前定时上班,按时到家的,去人家之前,打电话问一下很正常的。”
“你懂什么!我们之间不是你们社会上的那些表面客套的关系,面和心不和,我们从来不用打电话绕弯弯,我们之间永远可以直来直去的!”
我憋了一肚子的无奈,和闺蜜吐苦水,闺蜜小心翼翼地问我:“会不会是你家亲戚和其他家关系不太好呢?”
“不可能!我们家里关系一直都是很好的。”闺蜜看看我,没再说什么。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在一个小假期,我也渐渐习惯了我妈的作风,她来学校也不会经过我的同意,只有到了,才打电话告诉我,这让我很措手不及,却也无可奈何。她确实越来越不爱打电话了。
一天晚上,我周末打工结束得太晚,没有回宿舍,正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只听见“砰!”的一声,我大概是太困了,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晨,我起床伸了一个懒腰,顺手拉开长长的窗帘,顿时目瞪口呆,只见我的房间玻璃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一大片,我突然想起来昨夜的那个“砰”的一声,连忙叫起我妈,跟她说了一下情况,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还得回学校,可是,却怎么也打不开我家玄关的门,这下完了。最后,我们不得不报警,请帽子叔叔把我们营救出去。后面,我赶着上课,没有参与警察的沟通。只是听我爸说,那天夜里,我小舅来了,砸了窗户,还堵了门锁,我不禁一脸惊愕。我小舅从小最疼爱我了,带我去看峡谷,去爬灵山,我童年仅有的风景,一半都来自他的带领,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
“你不在的那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我爸说。“自从你姥姥住院了,把她屋子里的钥匙给你妈保管,你小舅来要过很多次。我和你妈也是你回家前一天才回来住的。”原来,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躲避小舅的围追堵截,每天晚上开车在马路上转,困了就睡车里。我爸说,我家里的电话如果连上电话线,每隔一小时就会响,谁也别想睡觉。“你妈不让我告诉你,你就当不知道,电话她不爱打以后就不打了,只要不刺激她就行。”我爸说。
我无法想象我不在的日子,他们在过着什么样的逃荒生活,但是我爸不许我问我妈,我妈还在努力为我编织着童年时期的家和万事兴的美好生活,尽管它早已经面目全非。直到有一天,最后这心照不宣的仅存的虚假的美好,也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不期而遇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