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三年,启民可汗的营帐里,高丽使者坐立不安。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奉高丽王之命来联络突厥,竟撞上了隋炀帝的御驾。
启民可汗不敢隐瞒,带着高丽使者去见皇帝。这时,黄门侍郎裴矩凑上前,说了一句话——
“高丽本是箕子受封之地,汉晋皆为郡县,如今却不称臣。先帝早想征讨,只是杨谅不成器。陛下当政,岂能坐视文明之境沦为蛮夷?”
就是这句话,点燃了隋朝灭亡的导火索。
裴矩太懂杨广了。他知道这位皇帝心里装着一幅“万邦来朝”的盛世图景——西苑的十六院夜夜笙歌,龙舟南巡的船队绵延二百里,西域商人在洛阳街头免费吃喝。杨广要的是秦皇汉武的功业,裴矩递上的,正是一把最合心意的梯子。
于是隋炀帝下令:高丽王若不来朝见,朕就带着启民可汗的军队去巡视高丽。
高丽王没来。杨广怒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资治通鉴》写得触目惊心。
造船的役夫,腰以下生了蛆。
幽州总管元弘嗣在东莱海口督造三百艘战船。役夫们昼夜站在海水里,片刻不敢休息。时间一长,从腰部以下,皮肉溃烂,蛆虫滋生,十个人里死了三四个。这还只是造船。
运粮的路上,尸体枕藉,臭气弥漫。
全国军队向涿郡集结,江淮水手一万、弩手三万、岭南排镩手三万,四面八方的人像水流一样涌来。江南、淮南造五万辆军车送高阳,士兵自己拉车运衣甲帐幕。长江、淮河两岸的民夫和船只,把黎阳、洛口粮仓的粮食运往涿郡。运粮船首尾相连一千多里,路上民夫数十万,挤得水泄不通。倒毙的尸体互相枕藉,腐臭之气充斥道路。
六十万民夫运米,两人推三石,米不够路上吃,到了地方交不上粮,全吓得逃走。
再加上山东河南大水灾,三十多郡被淹;砥柱山崩塌,黄河逆流数十里。官吏还趁机搜刮,百姓财力耗尽。安分守己是冻死饿死,抢掠还能活命——
邹平人王薄在长白山起义,自称“知世郎”,写下《无向辽东浪死歌》。窦建德等人纷纷响应。天下大乱,隋朝的江山,摇摇欲坠。
回看这一切的起点,不过裴矩一句话。杨广西苑的灯火有多辉煌,辽东路上的尸骨就有多凄惨。一个皇帝把盛世的脸面看得比百姓的命重,把“万邦来朝”的虚荣当成毕生功业,那盛世的底子再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读史读到此处,总让人背后发凉。 因为你会发现,历史上最大的灾难,往往不是昏君的暴虐,而是“聪明人”精准地递上皇帝最想听的那句话。裴矩不是奸臣,他精明干练、才华横溢,可他太懂“上意”了。当一个人把才华全用在揣摩领导心思上,那他的每一分聪明,都会变成百姓身上的一把刀。
隋炀帝征高丽,前后动用民力超过三百万。大业五年全国人口约四千六百万,这意味着每十几个人里,就有一个人被卷进这场战争机器。而这一切,始于一句“陛下当政,岂能坐视”。
历史最残酷的教训就是:有时候,一句话真的能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