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包的人年纪大了,总免不了被叫老包。我爸尤其喜欢这个称呼,每次给别人自我介绍或打电话,就会把“我是老包!”放在前头。别人叫他“老包”,他总是爽快地答一声“唉——”声音洪亮又利落。有时他脾气上来,过于执拗,我也会生气地叫他“老包”,他一听,脸色立刻就好些,偶尔还会“嘿嘿”一笑,缓和很多。
老爸最气人的生意,是夏天卖西瓜。在农村也不叫卖西瓜,是换西瓜,农民钱少,可以不用掏钱买,用家里的小麦去换。不仅是西瓜,小麦可以换各种,苹果之类的水果或土豆之类的蔬菜,都是可以的。家里大人不在家,小孩子都能背着小袋麦子出来换东西解馋。夏天庄稼活儿少,村里的能人就从外地拉回来一大车的西瓜,各家有意者便开着拖拉机去装上一车,到各村去卖。爸也不闲着,装上一大车和妈妈走村串巷地卖。可他是手艺人出身,干活可以,吆喝不出来,看着别人又吆喝又打招呼,一会儿一车瓜就卖完了,心里很是着急。就跟妈妈商量要买个喇叭代替吆喝,妈妈节俭不同意,鼓励他练练就好了。他拗脾气上来,只开车走一声不吭,妈妈要不吆喝,他就一直往前开绝不停下。虽然吆喝不成,可老爸练就了一手挑瓜的好手艺。什么拍起来声音脆响的不熟,声音太闷的熟过了,拍着手上发颤的最好吃等等,这些一挑一个准。妈妈无奈地直摇头:“做买卖不会吆喝,技术倒一点儿不差。”
其实,这次的小生意老爸最喜欢的不是西瓜换了多少小麦,也不是西瓜一早就被村民们一换而光。他最喜欢在拉瓜大车回村后,一家一家开着拖拉机排队装瓜的过程。不管轮到谁家,所有的人都是排成一排连接在大车和拖拉机之间。对,西瓜卸车不是一股脑堆下去,也没有吊车转移,而是一排人一个西瓜一个西瓜地传递,从这车到那车。明明是在炎热的天气里干活,可大家都是满脸笑容聊天谈笑,说的最多的肯定还是此刻递到手里的瓜什么重量,什么手感,一片欢乐的气氛。老爸喜欢热闹,更喜欢大家一个一个传递西瓜的默契,他觉得活儿就应该这么团结又欢乐地干才好。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还是那次没有做成的生意。做木活时间久了,再加上老爸做事太认真不惜力,落下胳膊疼腰疼的毛病。给家具喷漆太多次,导致对油漆味道严重过敏,一闻到就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放弃木工。可他闲不住,就想着从工匠切换成生意人,因为没有太多经验,考察了很多项目,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最后也不知听谁说了一嘴,又加上老爸做饭味道还不错,他选定了凉皮的小生意。敲定后为了能更好地考察市场,他想到一个很好的方法,就是去漯河火车站附近,当时因为那里客流量很大,有很多凉皮小摊。老爸就信心十足又目标明确地去了那里,上午一早就去了,但中午刚过就回来了,一脸的气愤和无奈。我们小心翼翼地问了才知道,本来他的思路是很清晰的,在众多的小摊中,挑选出顾客最多的凉皮摊,详细地对老板进行一番采访。可没想到的是,要选出哪家生意最好,得到饭点,真到了饭点,老爸过去和老板搭讪,顾客那么多,老板根本顾不上跟他说话。只是问他要吃什么,无奈他只好点一份凉皮,但凉皮一碗下肚,老板还是不太搭理他。我健谈热情的老爸并没有想到自己挑错了时间,而是觉得这个老板只是不爱沟通,总有和他一样健谈的老板。于是在这个忙碌的中午,老爸串了一个又一个小摊,吃了一碗又一碗凉皮,直到大饭量的他再也吃不下去,也没有遇见一个像他一样健谈又热情的老板,坐下来和他敞开了聊一聊。没办法,只好扫兴而归。
这次经历让老爸谈凉皮色变,再也不想和凉皮有关的任何事了,生意也随之偃旗息鼓。最后的最后,他开始把这段经历变成笑话像故事一样讲给别人听,生意不成,欢乐还在。
老爸的人生经历很丰富,都会编成故事讲给我们听,给我们创造了很多欢乐,也让他变成了一个风趣的人。可从这些经历里否定了他生意人的潜质,我依稀看到的,还是他较真踏实的匠心,有些迂腐,但可以理解,也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