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6

纸上的爱是永恒的

男女相恋伊始,多通过两种方式传情:一是口述,二是笔写,电脑普及之后,又多了一种方式:敲键盘。当然,现在更多的传情方式,是微信聊天。

以口示爱,虽然可以当面鼓对面锣,回音当即可听,但在窗纸尚未捅破的阶段,有些人难免忸怩拘促,辞不达意。而以笔传情,则可以反复推敲,字斟句酌,将羞于言表的话付诸笔墨,不致于因荒乱而在胸膛里擂鼓,也不致于因怕遭拒绝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心理上没有压力,情思自然泉涌,才识也自然可以得到充分的展示。柏拉图先生说:“每个恋爱中的人都是诗人。”因恋爱而成了诗人,写起信来自然文采斐然,词情并茂,能够像爱神之箭一样射中对方的心。因此,尽管一些初恋的男女不乏见面的机会,尽管一些天隔一方的情人可以通过电话传达相思之情,但他们仍然对情书这种无人支付稿酬的写作乐此不疲。有人甚至笔耕数年不辍。

男女以笔传情,可谓古已有之。而“回文织锦”的典故,则是传情笔胜于口的力证。据《晋书·列女传》载:后晋的窦滔因纳妾而抛弃妻子苏惠。苏惠擅诗文,她写了一首奇妙的长诗,并将其织成锦,(又称“回文璇玑图”),寄赠窦滔,向他表示深挚的爱情与苦苦的思念。这首诗长达八百四十一字,排成纵横各为二十九字的方图,回环往复读之,可得诗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其诗词彩雅丽,甚是凄婉动人。窦滔读后,为苏惠的真情与巧思所感,回心转意,又将他接回家中。苏惠如果不是靠数百字组成的神秘方阵,而是以口陈情,恐怕未必能打动一颗移情别恋者的心。

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两人开小餐馆当垆卖酒的故事,流传千年,家喻户晓。司马相如后来以一篇《上林赋》受汉武帝刘彻赏识,被封为郎官,心就花啦,遇上一个千娇百媚的茂陵女,便想娶她做小老婆。卓女士得知,痛苦万分,遂写下《白头吟》一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取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徒徒!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并附《诀别书》曰: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司马相如看罢她的诗和《诀别书》,大为感动,回想昔日的恩爱,甚是惭愧,随打消了纳妾的念头。文豪又怕卓女士真的跳河自杀,赶紧回信曰:“诵之嘉吟,而回予故步,当不令负丹青感白头也。”此后不久,便辞官归里,与她安居林泉。

试想,卓文君女士若不是写下感人的诗文,而是找上门去,大吵大闹,恐怕将更加坚定司马先生讨小老婆的决心。

  与李宗吾先生并称民国文坛两大怪杰的宣永光先生有言:“真正有情的男女,决不买《言情尺牍》”意即有情人自可下笔成章,言之有物,不须向谁学习情书的写法。话是这么说,但要想使情书具有感染力,除了有真情可表之外,还须有一定的文采与艺术性。如果苏惠女士那首长诗不是奇妙的回文,而是一些诘屈聱牙的病句或味同嚼蜡的套话,窦滔恐怕不会回心转意。别说是征服窦滔那样的负心汉,即使对于热恋中的情人,一封别字连篇、语句粗俗的情书,恐怕也会使对方的感情降温。卓文君女士的诗文,若是直白浅陋,埋怨指责,司马相如恐怕看过信第二天,就把那个姣艳的茂陵女迎进了门。

  情书既然是为了传情,那么伟人与凡人的情书虽然内容有别,而主题却逸不出“爱情”二字。不过遗憾的是,一些伟人的情书并非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有趣。狄更斯是英国的文豪,但他在给未婚妻凯瑟的信中谈某刊物给他多少稿酬,要他每月完成多少版面的任务之类的文字,恐不会令我们感动;拿破仑是法国的皇帝,但他在给情人约瑟芬的情书中谈打了一个什么仗,攻下了一座什么城之类的段落,也不会引起我们的兴趣。与此相反,一些小百姓、弱女子的情书反而感人至深,催人泪下。

明代淮安民女刘翠翠的《答金静安书》便是一例。

刘翠翠与金静安同窗相爱,结为夫妻。后逢兵祸,两人于逃难中走散。静安为寻翠翠,奔波八年,历尽艰辛,终于寻到,但翠翠已被李将军收为妻室。两人久别重逢却咫尺天涯。静安先在衣领内密缝诗简送入内室;翠翠改嫁,乃是不得已,见了丈夫的文字,悲痛万分,于是便写下一信,也缝于衣领中送给丈夫。此信先是诉说自己八年来思念静安,渴望团聚的深沉痛苦,接着回忆他们的同窗情谊和婚后的美满生活,表达了失散后的无限感伤。随后,她在信中写道:

“方昔日小竖(小仆)传呼,谓有阿兄相访,骤闻之下,颇觉惊惶。窃思不远千里而来,其必吾哥无疑……此时柔肠寸断,五内如焚。及抵堂前,则果吾哥。始而惊,继而喜,终则悲之不胜。平日虽有百种相思,千般离恨,而相见之下,竟自欲诉无话。兼之将军在旁,纪纲(仆役头领)在侧,更多嫌忌,启齿为艰。然而心如利刃之攒,泪已夺眶而下矣,不得已忍悲退入。

自此终朝愁念,竟夕焦劳。默忖吾哥容颜憔悴,衣服敝污,自必以关山千里,跋涉数年而致此。吾哥困顿道途,流离沟壑,出入锋镝,冒突风霜,为妹出生入死,沐雨栉风。吾哥之力惫矣!吾哥之心伤矣!嗟乎!吾哥之情隆矣,泰山不足以喻其高也;而妹之罪亦大矣,东海不足以况其深也……

吾哥之冒死相寻,无非为妹一人;而妹之忍死须叟,苟延残喘,亦无非欲冀与吾哥一晤耳……当时窃念离家已逾千里,必无生还之望。但吾哥恩情深挚,必至相寻,故忍辱偷生,惟求一晤而死。今吾哥果远道而至,妹则大错已成。虽然抱恨终天,顾妹之初誓必践矣。

呜呼!此生不能报吾哥,必当报之于来生。此生不能续旧盟,必当续之于来生也……惟冀垂悯,不胜呜咽。”

这真是一篇以血泪凝成的感情文字。我初读此文,热泪纵横;再读此文,泪流满面,时隔数月读之,仍热泪盈眶;三读此文,心灵均为之震憾。平安美满的爱情固然令人称羡,而历尽劫难仍忠贞不渝的爱情则更令人为之一洒感慨、同情之泪也!

清代江浙民女陈凤仙,给她表哥周煦春的情书,也极为感人,其中写道:

“嗟哉愁乎!梦断巫山岭上云;嗟哉愁乎!泪流扬子江中水。妾不知离恨天如此其高也!妾不知相思海如此其深也。妾无他愿,苍穹有意,后土有情,两姓有缘,三生有幸,使妾与兄作并头莲、比翼鸟,吾愿毕矣。”

其别离的痛苦、思念的情怀与盼望结为伉俪的愿望,读来感人至深。

另一位因与心上人文生结合无望而自杀的侍女柳儿,在《遗文郎永别书》中写道:

“沧海珠归,于今念绝;昆山玉碎,无用偷生……使后人知我心者,春酒一樽,秋江两泪,吊我于夜台之下,则蔓草青烟,兹恨不朽。”

其悲苦绝望之情,读来更是催人泪下。

可见,古今用于传情的情书能否感人,不在于笔者身份地位之高低,唯在于一“情”字也!

物换星移,多少有情人均已作古,而他们的爱情故事却借助文字以流传;情随事迁,多少海誓山盟的恋人在活着时,感情便已退色或生变,但他们写下的情书却可传之久远。

萧伯纳先生在自己与英国女演员爱兰·黛丽的通信集的序言中说:“人类只有在纸上才会创造光荣、美丽、真理、知识、美德和永恒的爱。”(《萧伯纳情书》)此言虽有些夸大其辞,但有一点却勿庸置疑,那就是,纸上的爱的确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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