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贴着水面卷过来,带着一股渗进骨头里的凉。水是幽暗的,深不见底,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擦拭的青石。就在这水与岸的交界处,一丛蒹葭撞进了眼底。
它们老了。褪去了春夏的青绿,只剩下枯瘦的茎秆和泛白的芒絮,披着一身清霜,在风中微微低伏。没有人会在意一丛水边的枯草,可当我的目光与它对视的那一刻,心头却会没来由地一紧,仿佛触碰到了某种久远而深沉的隐痛。
“蒹葭苍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年少时读,只觉得美,美在那份迷离与惆怅。直到此刻,当这抹苍凉的剪影真真切切地立在面前,才恍然惊觉,这满目的苍苍,写的根本就是女子一生最难以言说的宿命。
那排浮标还在水面上浮着,暗沉沉的,随波一荡一荡。不知道是谁拉在那儿的,也不知道拦住了什么。生活里好像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在那摆着,你绕不过去,也懒得多问。
我忽然想起二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好像总在赶路,总觉得前面有个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一个更好的自己,一段更对的关系,一种更圆满的生活。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在水一方的伊人,早晚有一天会有人穿过千山万水来找我。
后来就不这么想了。
不是失望,是觉得累。追和被追,都累。有一阵子我特别羡慕那些目标明确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卯着劲儿去要。我不行。我好像一直在水里扑腾,呛过几口水,游着游着就忘了自己到底要游向哪儿。
这丛芦苇倒是比我明白。
它就长在那儿,也没人种,也没人管。春天发一点绿,夏天被野草盖住,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可到了这时候,万物都败了,它反倒站出来了。枯是枯了点,但腰板还直着,风怎么吹,它就怎么晃,不硬撑,也不趴下。
我盯着那些干枯的秆子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个挺没出息的念头:要是能活成这样,好像也不错。不需要谁来看,不需要谁来夸。春天来了就长,秋天走了就枯,没人记得也没关系。
你说这是通透吗?我也说不清。可能只是到了一定岁数,对“被人看见”这件事没那么执着了。年轻的时候总想证明给别人看,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值得被重视。现在觉得,值不值得这件事,自己心里其实早就有数了。别人的确认,有当然好,没有,也死不了。
风把几缕芦花送到我脸上。软软的,有点痒。我伸手拨开,指尖沾了一点白。
这白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也来过这里,芦苇还在,我也还在。我们都还年轻。芦花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白白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走。只是当年我没有停下来看。
当年急着赶路。急着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急着把每一天都过得满满当当,生怕漏了什么,错过了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抓住。日子从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像这芦花一样,抓得越紧,散得越快。
现在站在这里,两手空空,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能停下来,看一会儿水,吹一会儿风,听一会儿芦苇沙沙地响。这些事以前觉得无聊,现在觉得,挺好的。
风势陡然增大,吹得人衣袂翻飞。水面泛起细碎的寒光。几缕洁白的芦花被风扯断,脱离了枝头。它们纷纷扬扬地飘舞着,轻盈地越过了那一排冰冷的界标,飞向了苍茫的暮色。
它们会落在哪里?是沉入深水,还是被风吹向遥远的未知?也许,它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只是安静地融入了这浩渺的长天。
水天相接处,最后一抹天光正慢慢合拢。那丛蒹葭依然站在那里,没有悲戚,也没有狂喜,只在风中发出了沙沙的轻响。
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恍惚间,我听懂了风的低语,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天地间,只剩下那片苍苍的白,在水一方,静静地飘,静静地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