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为天价报酬,签下与影帝顾承昀的三年隐婚协议。
作为娱乐圈小透明,我谨守本分,配合他在人前扮演恩爱夫妻。
却在他书房,偶然发现一份泛黄的剧本——那是我十九岁时斩获国际大奖的匿名之作。
他不知,“灯塔”就是我。
更不知,我选择他,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十六岁那场火灾中,那个将我背出火海的少年背影。
直到某次直播,我忘了关麦。
全网听见影帝醉后的哽咽:“沈知意,这场戏…我快演不下去了。”
初秋的夜风带着微凉,从半开的落地窗拂进来,卷起米白色纱帘的一角。沈知意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璀璨的、无声流动的灯火上。
这套位于市中心顶级公寓大楼顶层的复式,是顾承昀的产业之一。结婚——如果那份冰冷严谨的协议能称之为结婚的话——三个月,她搬进来也才两个月零七天。
足够大,足够奢华,也足够空旷安静,安静得能听清自己每一次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
主卧在二楼,她住在客卧。除了每周需要配合出现的几次公开场合,或者顾承昀那位精明干练的经纪人提前通知有“狗仔可能蹲守”需要他们一起回来,她和这位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作息完美错开,几乎碰不上面。
像两条平行线,被强行并置在一个昂贵的相框里。
杯沿抵着唇边,温水润过喉咙,没什么滋味。她转身,想回书房继续修改那份卡了半个月的剧本。最近灵感枯竭得厉害,或许和这过于沉寂的环境有关。
经过主卧紧闭的房门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里面没有光透出来,他今晚有品牌晚宴,应该还没回来。
也好。
她的书房是顾承昀指给她用的,原本是间客房,被她改成了工作间。堆满了书、打印出来的剧本草稿、分镜草图,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用来寻找灵感的摆件,与这公寓整体简约冷硬的现代风格格格不入。
打开电脑,文档停留在第三幕第十七场。女主角得知真相,在雨夜奔跑。她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情绪不够,差了那么一口气。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更钝,更无声的绝望。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起身,想去客厅酒柜找点喝的。或许一点点酒精能撬开堵塞的思绪。
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她刚走到酒柜前,门口传来电子锁开启的细微“嘀”声。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顾承昀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被昂贵香水掩盖后的酒气。裁剪精良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明晰的锁骨线条。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被媒体和粉丝夸赞为“高岭之花”、“神祇雕琢”的平静淡漠,只是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倦色。
看到站在酒柜前的她,他脚步微停,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时间她还在客厅。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一点,质地清冷,像初冬的溪水流过卵石。
“嗯,找点水喝。”沈知意收回放在酒柜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她没提改剧本的事,协议第一条:互不干涉对方工作与私人生活。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楼梯。擦肩而过时,那股清冽的雪松尾调混着极淡酒意的气息掠过她的鼻尖。
“对了,”他在楼梯中段停下,没有回头,“后天晚上,金视奖颁奖礼后的慈善酒会,需要你出席。礼服和珠宝明天林峰会送过来,时间地点稍后发你。”
“好。”沈知意应道。这是她作为“顾太太”的职责之一。配合出演,尽职尽责。
他没再说话,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很快,二楼传来主卧门关上的轻微声响。
公寓重归寂静。
沈知意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方才那片刻,空气里无形的、因他存在而自动生成的某种压力也随之消散。她最终还是只倒了一杯冰水,握着冰冷的杯壁,慢慢喝了一口。
冰凉液体滑入食道,让她更清醒了些。
也好。
他们之间,本该如此。清晰,明确,银货两讫。一场为期三年、报酬丰厚的交易。他需要一个妻子来应付家族催婚,规避某些不必要的麻烦,并以此为契机,拿到祖父遗嘱里那部分至关重要的集团股权。而她,需要一笔足以让沈家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公司起死回生、让母亲在疗养院得到最好照顾的巨款。
各取所需,干净利落。
只是偶尔,在这样深沉的夜里,看着这所华丽空旷的“家”,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十六岁那年,混杂着灼热、浓烟、破碎与疼痛的记忆里,那个在一片混乱尖叫中,逆着人流冲进来,将她背起,一步步踏出火海的少年宽阔却单薄的脊背。
浓烟模糊了视线,她只记得那截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和被汗水与烟灰浸透的校服衬衫领口。还有他背着她跑动时,耳边沉重而急促的喘息,以及那句在噼啪燃烧声里,异常清晰坚定的:“别怕,抓紧。”
后来她在医院醒来,问遍了护士和同样获救的人,没有人知道那个背她出来的少年是谁。好像只是她的幻觉,或是某个路过的无名英雄。
直到很多年后,在一场电影发布会上,她看到作为主演出席的顾承昀。媒体追问他的成长经历,他难得提及一点,说少年时经历过一场火灾,所幸无人伤亡。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那一刻,隔着涌动的人潮和闪烁的聚光灯,沈知意望着台上那个被无数光环笼罩、已然变得成熟冷峻的男人,心里某个沉寂的角落,轻轻“咯噔”了一声。
或许只是巧合。她对自己说。
可当家中变故突生,母亲病倒,公司濒临绝境,昔日亲友避之不及,顾承昀的律师带着那份协议找到她时……她看着条款末尾那个凌厉熟悉的签名笔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签下名字时,她告诉自己,是为了钱。
可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只是为了钱吗?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烦躁。她甩甩头,将冰水一饮而尽,走回书房。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上的光标静静闪烁。她坐下,试图重新集中精神,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书架。
顾承昀的书房在二楼,很大,藏书极丰。她这间书房的书架,大多是搬进来后自己购置或从旧公寓带来的。只有一个靠墙的樱桃木书架是公寓原有的,里面塞着一些似乎是前主人留下的、无关紧要的旧书和杂物,她搬进来时大致整理过,没细看。
此刻,她的视线落在书架最下层,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那里斜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边缘有些磨损泛白。
她记得之前整理时随手翻过,里面好像是些凌乱的手写笔记,并非印刷书籍,她便放了回去。
不知为何,此刻它突兀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她起身,走过去,蹲下,将那本笔记本抽了出来。灰尘在昏黄灯光下扬起细小的轨迹。
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她翻开。
前面几十页,果然是些零散的笔记,字迹凌厉飞扬,是顾承昀的笔迹。记录的多是一些电影观后感、角色分析碎片、甚至有些像是随手写下的诗句或短句,时间跨度似乎很久,从青涩到逐渐成熟。
她快速翻过,直到中间部分,手指顿住。
夹在里面的,不是笔记。
是几页打印纸,边缘已经泛黄,脆硬,被仔细地、平整地夹在那里。
打印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标题是:《The Lighthouse Keeper》(灯塔守望者)。
沈知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血液似乎也凝固了,耳畔嗡嗡作响。她僵硬地,一页一页翻过去。熟悉的场景描写,熟悉的对话,熟悉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这是她十九岁时,写下的第一个完整电影剧本。
是她躲在图书馆角落里,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笔一划敲出来的心血。
是她以匿名方式,投递给那个当时极负盛名却极其隐秘的国际新人编剧大赛的作品。
也是让她,以“灯塔”这个化名,在那个大赛中一举夺魁,获得最高奖项和一笔不菲奖金,却因为种种原因(主要是当时沈家尚未败落,父亲强烈反对她从事“不入流”的编剧行当),最终没有公开领奖,也没有借此进入行业,奖金则偷偷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初心。
这个剧本,这个承载了她最初梦想与荣耀的凭证,除了大赛极少数核心评委,理论上,这世上不该有第三个人拥有完整的电子版,更别提打印稿。
它怎么会在这里?
夹在顾承昀的旧笔记本里?
看纸张泛黄的程度和保存的仔细,绝非近期放入。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发抖,冰凉的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纸面。她翻到最后一页打印纸的背面。
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也已陈旧:
“灯塔的光,是否也曾照见过深海的鲸?”
字迹是顾承昀的。与前面笔记相比,略显青涩,但锋芒已露。
深海里的鲸……孤独,庞大,在寂静的黑暗里独自游弋,靠着微弱的声音彼此寻找、共鸣。
他写下这句话时,是在什么情境下?看过剧本之后吗?他……看了这个剧本?他怎么会看到?
无数疑问像沸腾的气泡,冲撞着她的胸腔。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书架,慢慢滑坐在地毯上。
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
顾承昀知道“灯塔”。
他甚至保存着“灯塔”的剧本。
可他知不知道,“灯塔”就是此刻住在他家里、与他签了三年协议、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个依附于他的、温顺沉默的小演员沈知意?
他选择她,真的只是巧合,只是因为一份简单的、各取所需的协议吗?
那个十六岁火场里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保存着她匿名剧本的男人,影子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叠,又分离,搅得她心乱如麻。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腿有些发麻,她才撑着书架站起来,将那本笔记本小心翼翼放回原处,尽量维持着它原本斜放的角度。
回到书桌前,文档上的字迹依旧模糊。她关掉了电脑。
这一夜,沈知意失眠了。
后天晚上,金视奖颁奖礼现场,星光熠熠。
沈知意穿着顾承昀团队送来的礼服——一条烟灰色的真丝长裙,款式简约至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全靠剪裁和面料垂坠感勾勒出纤细玲珑的身形。颈间和耳畔点缀着同系列的钻石,小巧,却在镁光灯下折射出细碎冷冽的光芒。妆容清淡,长发松挽,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安静地坐在顾承昀身边,位置不算太靠前,但在镜头能捕捉到的区域内。顾承昀今晚是颁奖嘉宾,一身经典黑色礼服,身姿挺拔,侧脸在变幻的光影里如雕刻般俊美无俦。他偶尔会微微侧头,与她低声说一两句话,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弧度。
她也配合地抬起眼,回以浅笑,眼神温婉,偶尔轻轻点头。
一切完美无缺。一对颜值登对、看似低调恩爱的模范夫妻。
只有沈知意自己知道,她挽着他手臂的指尖是冰凉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流畅的线条和稳定的温度。每一次他靠近低语,那熟悉的雪松气息笼罩下来,她的心跳都会漏掉半拍,随即强迫自己稳住。
她忍不住去想那本笔记本,那句手写的话。
台上的奖项一个个颁出,掌声、欢呼声、音乐声交织。顾承昀上台为“最佳原创剧本”颁奖时,全场镜头更是聚焦于他。
他站在璀璨夺目的舞台中央,从容不迫,念出获奖者的名字,与对方握手、道贺。目光沉静,举止优雅,是无可挑剔的影帝风范。
沈知意看着台上的他,忽然觉得有些遥远,又有些莫名的……难过。
为他可能有的、不为人知的孤独?
还是为自己那份被尘封、被另一个人如此珍视却不知来源的梦想?
颁奖礼结束后的慈善酒会,在一家豪华酒店的宴会厅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知意依旧扮演着安静的伴侣角色,跟在顾承昀身边,向重要人物致意,微笑,碰杯。
酒会过半,顾承昀被几位资深制片人和导演围住,谈论一个可能的合作项目。沈知意识趣地退开些许,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边缘,想透口气。
露台连接着一个小型室内休息区,布置成温馨的会客厅模样,此刻没什么人。她刚在角落的沙发坐下,就听到一阵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和压低的女声交谈由远及近。
“真没想到顾影帝会带她来这种场合……”
“嘘,小声点。怎么说也是正牌顾太太,虽然……”
“正牌?谁不知道是协议结婚?顾家那边逼得紧,顾承昀为了股权罢了。你看顾影帝对她,客气是客气,哪有什么真感情?眼神都没温度。”
“就是,听说婚前财产公证做得滴水不漏。三年一到,肯定离。她也就风光这三年。”
“不过她今晚这身倒是还行,没丢人。就是人太木了,站在顾影帝身边像个人形立牌,话都不会说两句。”
“小门小户出来的,能有什么见识?攀上高枝就该烧高香了。我听说她家里早败了,还有个病重的妈,全靠顾影帝的钱吊着命呢……”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宴会厅的喧嚣里。
沈知意坐在沙发阴影里,一动不动。手里的香槟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地贴着她的指尖。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早已预料到的地方。不意外,甚至算得上“客观”。协议婚姻,各取所需,本就是事实。
只是当这些话如此直白、如此轻蔑地从别人口中说出时,胸口还是无可避免地泛起一阵闷痛,还有一丝荒诞的可笑。
她轻轻晃了晃酒杯,浅金色的液体漾开细小的涟漪。
忽然,另一侧的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承昀走了过来。他似乎是结束了一轮应酬,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目光在扫过露台,看到她时,微微一顿,随即走了过来。
“怎么躲到这里?”他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松了松领结。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小半侧脸,以及微微低垂的睫毛。
“里面有点闷。”沈知意抬起眼,对他笑了笑,标准而温顺。
顾承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一点。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清晰:“刚才,遇到赵制片他们,聊了几句。”
“嗯。”沈知意点头,表示在听。这是他们之间常见的、安全的、关于他工作的对话模式。
“赵制片的夫人,是电影学院的教授,研究方向是现当代电影文学。”顾承昀端起侍者刚送来的温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提起,最近学院里想做一个关于‘匿名编剧与作者表达’的专题研讨,正在搜集一些有价值的匿名或化名作品案例。”
沈知意握着酒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问我,”顾承昀的目光投向露台外深沉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昏黄壁灯下显得有些朦胧,“是否听说过大约七八年前,一个在国际上获奖的匿名华语剧本,叫《The Lighthouse Keeper》。她说那个剧本虽然作者信息缺失,但无论从叙事结构、主题深度还是情感张力上,都堪称当年那一批新人作品里的巅峰,甚至影响了不少后来的创作者。她很遗憾,作者至今没有露面,作品也未能被更广泛地认知和影视化。”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仿佛只是在转述一个有趣的业界轶闻。
沈知意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一点点被抽走,呼吸变得困难。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耳膜鼓噪。
他知道了?
他是在试探?
还是……仅仅只是巧合地提及?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不住那脆弱的杯脚。
“是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茫然,“听起来很厉害。不过……我没听说过这个。”
顾承昀转回视线,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钟。
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沈知意几乎要撑不住那副温顺茫然的面具。
然后,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夜色,“确实很厉害。赵夫人说,那位作者‘灯塔’,如果愿意走到台前,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酒会稍后的安排。
沈知意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却又感到一种更深的虚脱和茫然。他最后那个眼神,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时间,她更加沉默。酒会接近尾声时,顾承昀需要去与主办方最后致意,沈知意以有些不胜酒力(她其实只喝了两口香槟)为由,先去了地下停车场等他。
司机已经将车开了过来。她坐进后排,疲惫地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笔记本,手写字,酒会上的闲言碎语,顾承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侧车门打开,熟悉的雪松气息夹杂着更明显的酒气涌了进来。
顾承昀坐了进来,吩咐司机:“回公寓。”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他似乎也很累,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按着眉心。
沈知意小心地呼吸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道路上。忽然,顾承昀放在一旁储物格里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他闭着眼,没动。
沈知意下意识瞥了一眼。
亮起的屏幕上,是一条新信息的预览,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承昀哥,我下周三回国。爷爷说好久没见你了,一起吃个饭吧?——婉菁”
苏婉菁。
沈知意知道这个名字。顾承昀青梅竹马的邻居妹妹,苏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真正的名门闺秀,也是……外界传闻中,差点与顾承昀联姻,最终因为顾承昀突然“闪婚”而作罢的那位。
据说,顾承昀的祖父,非常喜欢苏婉菁。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沈知意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霓虹。指尖的冰凉,似乎蔓延到了全身。
原来如此。
协议的另一层意义,或许不仅仅是股权,也是用来抵挡这样的“吃饭”邀请,抵挡家族更属意的联姻对象。
她,沈知意,一个用钱雇来的演员,一个挡箭牌。
心底那一点因为笔记本而泛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此刻被冻成了冰,沉了下去。
也好。本来不就是如此吗?她对自己说。清醒点,沈知意。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沉默地上升。
回到家,顾承昀径直上楼去了主卧。沈知意在楼下客厅站了一会儿,也回到了自己的客卧。
她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苏婉菁下周三回国……顾承昀会去吗?以什么身份去?协议丈夫,还是……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想刷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却鬼使神差点开了一个常去的、小众的编剧交流论坛App。登录了她几乎不用的、属于“灯塔”的那个沉寂已久的账号。
这个账号,只在当年获奖后,出于某种纪念心态,发过一个极其简短的、关于《The Lighthouse Keeper》创作初衷的帖子,随后便再未登录过。
此刻,收件箱里,竟然有几十条未读私信。大部分是早年一些看到帖子来交流或表达喜爱的同行,最近的几条,时间就在近两个月内。
最新的一条,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发信人ID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内容只有一句话:
“深海的鲸,一直在寻找灯塔的光。你,是否愿意让它靠岸?”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瞳孔骤缩。
三天前……正是她在书房发现那本笔记本之后不久。
是顾承昀?
还是……别的什么人?巧合?
论坛私信并非实名,IP地址可以隐藏。她点开发信人资料,一片空白,显然是新注册的小号。
无法追踪。
是谁?
顾承昀……会用这种方式吗?以他的性格,会做这样迂回、甚至有些……文艺酸涩的事情?
她不确定。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这个法律上的丈夫。
心臟在死寂的深夜里,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这一晚,注定又是无眠。
接下来的几天,平静无波。顾承昀似乎更忙了,早出晚归,两人碰面的次数更少。苏婉菁的那个信息,他没有提,沈知意自然更不会问。
那份诡异的论坛私信,她也再没有收到新的。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扰人心神的插曲。
沈知意将自己投入到剧本修改中,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思绪。新剧本是部民国背景的谍战爱情片,她给女主角设计了一场关键的独白戏,需要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保持外表的绝对镇定,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最锥心刺骨的话。
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揣摩那种“外静内裂”的状态,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周三上午,她接到林峰(顾承昀的经纪人)的电话,说下午有个之前谈好的、某高端护肤品牌的线上直播访谈,临时调整了时间,问她能否参加。品牌方很客气,主要是聊聊产品使用心得和日常护肤理念,时间不长,就在公寓进行即可,他们派人过来架设设备。
沈知意看了看日程,下午没事,便答应了。
品牌方团队下午准时抵达,高效地在客厅布置好灯光和直播设备。访谈在下午三点开始,主持人是品牌方一位很会调动气氛的年轻姑娘,流程顺畅,问题也都在预设范围内。
沈知意穿着舒适的米白色针织衫,妆容清淡,坐在柔光下,温声细语地回答着关于保湿、抗初老的话题,偶尔分享一两个自己觉得好用的小技巧。直播间人气不错,弹幕大多友好,夸她皮肤好,气质温柔。
“知意平时不拍戏的时候,都喜欢做些什么来放松自己呢?”主持人笑吟吟地问。
“看看电影,看看书,或者……自己写点东西。”沈知意微笑回答,这是她对外常用的说辞。
“写东西?是写日记吗?还是……”
“随便写写,可能就是一些随笔,或者……”她斟酌着词句,“构思一些故事片段。”她不想暴露编剧身份,至少现在不想。
“哇,那很棒啊!看来知意不仅是演员,还是才女呢!”主持人适时捧场,弹幕也刷过一波“才女”、“低调”之类。
访谈顺利推进,接近尾声。主持人开始做最后的总结,并预告品牌接下来的活动。
沈知意保持着微笑,心下稍松。就在她以为即将结束时,玄关那边忽然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紧接着,是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顾承昀回来了。而且,听起来不止他一个人。
沈知意心中一惊,直播还没结束!按照协议和一贯的默契,这种“私下工作”场合,他们应该尽量避免同框,以免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林峰应该知道她在直播,怎么会让顾承昀这个时间回来?
她下意识看向客厅入口。
顾承昀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今天似乎没有工作安排,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衬衫领口敞着,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但脸色……很不对劲。
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消失无踪,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有些涣散,脚步虚浮,全靠旁边一个面生的、像是助理的年轻男人搀扶着。
浓重的酒气,隔得老远都能闻到。
他喝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助理显然也没料到客厅里是这番景象——灯光、摄像机、还有明显正在进行直播的架势,顿时僵在原地,一脸无措。
顾承昀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挣开助理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直播设备前的沈知意。
直播间里,主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弹幕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随即爆炸般滚过:
【???什么情况?】
【我好像看到顾影帝了???】
【是顾承昀!他怎么回家了?好像喝醉了?】
【这是直播事故吗???】
【旁边是谁?助理?】
【顾影帝脸色好红啊,醉得不轻……】
【他和沈知意住一起?!不是各玩各的协议婚姻吗?】
【镜头别切啊!快拍!】
沈知意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第一个反应是去看直播设备,导播似乎也惊呆了,没有立刻切断信号。
“顾……”她张了张嘴,想提醒他,声音却干哑得发不出来。
顾承昀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浸满了醉意,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稠的、近乎痛苦的情绪。他看着她,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终于看到了唯一的光源。
他一步步,踉跄地,朝她走过来。
助理想拦,又不敢用力,急得额头冒汗。
沈知意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终于,他走到了她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她困在了他和椅子之间。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固有的雪松香,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泛起的、微不可查的血丝,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脆弱。
直播镜头,正对着他们。
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屏幕看着。
顾承昀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沈知意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铠甲和面具的眼神,深深地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醉后的含糊不清,却又因为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一字一句,清晰地,透过她领口别着的、忘了关闭的微型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直播间:
“沈知意……”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疏离的“沈小姐”,也不是客套的“知意”,而是连名带姓,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
“这场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眼底涌上的水光在灯光下一闪而逝。
“我快演不下去了。”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直播间弹幕彻底疯了,海啸般淹没屏幕。助理面如死灰,品牌方团队目瞪口呆。
沈知意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
她听到了什么?
这场戏……演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
是指他们之间,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吗?
还是……别的什么?
血液冲撞着耳膜,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闪烁的灯光、凝固的空气、疯狂滚动的弹幕——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只有眼前这个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和他眼中那份几乎将她灼伤的、赤裸裸的痛苦与……渴望?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凝固。
直到导播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切断了直播信号。
屏幕骤然黑了下去。
但这句话,连同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早已如同投入深海的炸弹,掀起了滔天巨浪。
沈知意依然被困在他的气息和臂弯里,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顾承昀说完那句话,似乎用尽了力气,沉重的身躯晃了晃,最后一丝清明消散,醉意彻底席卷而上。他闭上眼,头无力地垂落,前额轻轻抵在了她的肩窝。
温热,沉重。
带着浓郁的酒气,和一种……全然的依赖与卸防。
沈知意浑身僵硬。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灯火阑珊。
而他们这场始于协议、本该平静无波、各取所需的婚姻,在这一刻,被一句醉后的呓语,彻底炸开了表面完美的冰层。
冰层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汹涌的暗流。
沈知意不知道,暗流之下,等待着她的,究竟是嶙峋的礁石,还是……温暖的港湾?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