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些规矩一个一个长出来。
最早的时候没有规矩。人们排队就是排队,累了坐一会儿,渴了去桥下舀水,想说话了扭头跟后面的人聊两句。后来人多了,坐的人挡了站的人的道,舀水的人半天不回来位置就没了,聊天的人聊着聊着吵起来——规矩就长出来了。
规矩像草,有人踩的地方不长,没人踩的地方疯长。
第一个明确说“看着前面后脑勺”的人,是个剃头的。他站得久了,无聊,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研究怎么剃。研究透了,就开张了——在队伍里给人剃头,剃一个收两毛钱,剃完那人继续盯着新的后脑勺。
后来剃头的死了,这句话活下来。
第一个说“别问”的人,是个教书先生。有人问他前头有什么,他说不知道。那人又问,你站这么久怎么不知道。他说,知道的都不站了。这句话传开了,变成“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教书先生后来也不见了。他站过的位置,现在是个卖茶叶蛋的。
第一个记数的人,是个账房先生。他用蝇头小楷记账,每天记,记了四十年。死的时候,他儿子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初八,前面还有三千七百二十一人。今日死。”他儿子把账本烧了,开始用心记。
现在记数的人不写字了,都在心里记。心里的数,阎王爷也翻不着。
第一个蹲下的人,没人记得。只知道他蹲下之后,再也没站起来。
十二
队伍中间有一段,叫“磨刀区”。
不是因为有人磨刀,是因为那个地方声音最大。磨刀的吆喝,吵架的嚷嚷,小孩哭,大人骂,收音机放着戏,手机外放着短视频,混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
磨刀的老周就是在这儿推着车走的。
老周不排队。他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块磨刀石,车把上挂个喇叭,喇叭里循环播放:“磨剪子嘞——戗菜刀——”。他从队尾走到队首,从队首走回队尾,走了三十年。
队伍里的人看他像看风景。有人招手:“老周,过来磨刀!”老周就过去,蹲下来,滋啦滋啦磨,磨完了收两块钱,继续推着车走。
老周跟谁都聊天。
“老周,你怎么不排队?”
“我排过了。”
“排过了?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
“那你排到头了?”
老周笑笑,不说话。
“老周,前头到底有什么?”
老周还是笑笑:“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了还能回来吗?”
“能啊。”老周指指自己,“我不就回来了?”
没人信他。
老周死的那年,下大雪。他推着车从队首往回走,走到磨刀区,走不动了,靠着一根灯杆坐下来。雪越下越大,把他埋成一个雪堆。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已经硬了。
他靠的那根灯杆上,刻着一行字:“磨剪子嘞——戗菜刀——”。不知道谁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
老周死了之后,队伍里安静了几天。后来又有人开始吆喝,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