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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花楼里觥筹交错,许亦菲一袭碎花青色长裙,看着油灯里的烛火,一会就该去弹《离骚》的曲子了。
突然,门被人一脚踹开,吱吱呀呀应声倒地,来人一袭锦衣青袍,玉树临风,眉眼里尽是薄凉。
“许伶人,请。”杜博弈眼底里的阴鸷催人断弦。
“是,王爷。”许亦菲转身抱起琵琶,从首饰盒里取出一个发簪别在发髻上,顺手将青鱼瓶藏进袖口。
杜博弈手上的念珠黑黝黝的,一下一下拨着,老鸨十三雁一袭白色纱裙扭着水蛇腰,迈着三寸金莲:“王爷,这是?”
杜博弈并不恼,捋着额尖的碎发:“十三雁,借许伶人一用。”
十三雁食指掐着手掌心的肉里,老王爷杜乾安是痴姑娘不吐骨头的主,这怕是……有去无回了。
花楼里不知多少姑娘折损在杜王府了,许亦菲的琴技出奇的好,这……
“王爷,换月莲可行?”十三雁忍着肉疼说着,月莲可是花魁。
“呵呵,甚好。”杜博弈一把甩开许亦菲,笑意不达眼底。
“月莲,过来,陪王爷走一趟。”十三雁尖细的喉咙喊着,仿佛预兆着死神。
许亦菲蹙眉,让月莲去?
“嬷嬷,不可!”许亦菲垂眸抿着唇,手轻轻摇着十三雁的衣袖。
十三雁看着许亦菲眼里的悲戚,狠下心:“下去!”
许亦菲不敢违抗十三雁,只能乖乖退下。
月莲迈着小碎步跟在杜博弈身后,模样可人。
伴着晚风,坐在窗外,望着潺潺流水,许亦菲弹着琵琶,一滴滴泪落下。
次日,月莲是被担架抬回来的,遍体鳞伤,身上没一块好肉,嘴里咳着血,恶狠狠的眼神瞪着许亦菲。
十三雁皱眉,用帕子擦着月莲额角的血秽:“娃娃,受苦了,许亦菲请大夫去。”
许亦菲不敢想,如若不是月莲,今天半死不活的就是她。
宝医堂里,林青鹤正闻着薄荷,突然鼻尖沁出一股女子香,抬眸间,眼底失了色,随即正色掩饰尴尬:“姑娘,什么事火急火燎?”
“大夫,请随小女子走一趟,救人命。”许亦菲擦着额角的汗珠,娇羞的女儿态。
林青鹤一袭黑褂子,模样清秀俊俏,背起药箱:“姑娘带路。”
一路上,许亦菲魂不守舍,额角沁出香汗,林青鹤暗忖着,这姑娘恍若仙子,百年难得一见。
林青鹤进了花楼,被一群女子围成一团,有些不自在,待看见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月莲时,急忙施针。
许亦菲在一旁用毛巾替月莲擦着身上的血,月莲竟发起了高烧。
林青鹤开了一些药,有些事他不方便说:“姑娘家要顾及身子,看她能不能挺过这一晚。”
十三雁闻言眼底复杂的看着月莲,许亦菲忙前忙后地照顾着月莲。
林青鹤提起药箱走出了花楼,唉,身子毁成这样子,就算醒了,神智估计也得靠药物维持。
夜里,许亦菲守着月莲床边,给她头上不停换毛巾降温喂药。
熬了一夜,天空泛着鱼肚白,月莲挣扎着眼睛睁开了,虚弱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水……水。”
许亦菲连忙端起茶壶倒上一杯水喂着月莲喝下去。
月莲眸子里愠着火,身上没有力气,只能瞪着许亦菲:“给我……滚。”
许亦菲垂眸眼底沁着泪水,朦胧的光色酝酿在屋子里,仿佛铺了一层薄纱。
十三雁闻声推门进来,扭着细腰:“莲,嬷嬷给你带了你最喜的话本。”
“嬷嬷,我去请林大夫了。”许亦菲垂眸小声道。
十三雁点头。
许亦菲退了出去,转身便撞进了一个人怀里,连忙羞红了脸,抬头:“林大夫我正要去叫你。”
林青鹤一袭水墨色长袍,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雾,鼻尖的香味散开,有些流连:“我担心月莲姑娘的伤势,怕她熬不过,就赶忙过来了。”
“请。”许亦菲做了个手势。
林青鹤进门便看见月莲蔫蔫的样子,连忙把脉。
许亦菲在一旁紧张地拽着绯色衣袖,眉心紧蹙。
月莲怔怔地看着林青鹤,这不是话本里的才子吗?颜若冠玉,唇若涂脂。
林青鹤把完脉,将月莲的手轻轻放回被褥:“姑娘,还需静养,已无大碍。”
月莲痴痴地望着林青鹤:“多谢林公子。”
“无碍。”林青鹤说着提起药箱起身走出了檀木门。
许亦菲连忙跟上追问:“月莲姑娘真的无碍了。”
林青鹤哑然失笑:“你怀疑我的医术?”
许亦菲涨红了脸:“岂敢……”
林青鹤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白色玉钗:“感觉这个很适合姑娘,就顺手买下了。”
“啊……万万不可。”许亦菲有自知之明,她一风尘女子,怎配得上此等物件。
“不收下,我就不高兴了。”林青鹤佯装生气道。
许亦菲拿过白色玉钗,一股清凉感从指尖传入心脏,这是药钗?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一寻常大夫怎会有?
“许姑娘告辞。”林青鹤说着背着药箱下了梨花木楼梯。
许亦菲有些出神,这个林公子好似哪里见过……
待许亦菲靠近檀木门,就听见里面摔得稀里哗啦,连忙推门,只见一只茶盏擦脸而过。
月莲发疯般喊着:“嬷嬷,不公平,不公平,凭什么让我去替许亦菲承受那般。”
“莲,冷静点,吓着嬷嬷了。”十三雁捏着手帕失神着。
“呵,她是人,我就是畜生吗?”月莲歇斯底里地指着许亦菲,“你知道那个杜老王爷怎么折磨我的!”
许亦菲自知理亏,连忙跪在地上:“月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月莲怒极反笑:“呵,你以为我当真拿你没办法?”
月莲挣扎着下床,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十巴掌抽在许亦菲脸上。
十三雁眼神复杂,低头抠着指甲上的蔻丹,佯装不在意。
许亦菲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憋着眼底的泪。
十三雁看不下去了:“给我住手!许亦菲还要游舫弹琵琶,毁了脸拿你是问!”
月莲终究心有余悸,讪讪地垂下手:“许亦菲,你我之间没完!”
许亦菲捂着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退出了檀木门,忍着泪意,一股脑地跑出了花楼。
大街小巷,人山人海,叫卖声不绝于耳,许亦菲疯了般穿梭在人海里,不知何去何从。
突然一个牌匾出现在眼底,宝医堂,她走了进去。
那个人一袭白衫,一手拿着几钱当归,一手拿着药秤,一股股草药味扑鼻。
抬眸间,四目相对,林青鹤憋笑出声:“许姑娘,怎搞成这般模样?”
许亦菲羞红了脸,伸手一把搂住林青鹤的脖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青鹤听着耳畔许亦菲破碎的哭声,鼻尖的女儿香勾引着他的心悸,抿着唇思忖着:“脸成这般模样,莫非……被月莲姑娘打的?”
许亦菲闻言松开林青鹤的脖子,不哭了,哑着嗓子:“给我开点消肿的药,脸上火辣辣地疼。”
林青鹤看着许亦菲眸子里潋滟的水花,清水出芙蓉般的样貌,勾得他心痒痒。
“许姑娘,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大差不差都打听了,杜老王爷何许人也,练得是采阴补阳的功法,寻常姑娘去了,不得毁了。”
许亦菲低垂地头,哼哼唧唧地委屈着:“我知道了,我活该被揍。”
林青鹤偷笑着,捋过许亦菲额角的碎发:“好了,别闹了,我给你脸上涂点药膏。”
林青鹤取出紫玉金砂瓶,倒出里面的药水,轻轻涂抹在许亦菲红屁股般的脸上。
清凉的感觉伴随着沁人心脾的药香,许亦菲如痴如醉得享受着。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许亦菲心里念着,竟情不自禁地吻上了林青鹤的脖颈。
林青鹤正侧头给许亦菲脸上涂着药膏,脖颈柔软的触感,令他面色绯红,尴尬欢喜地笑着:“许姑娘,莫闹。”
许亦菲恍若清醒,捂着额头,羞红了脸:“我……我……”
“好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林青鹤收起药膏,“许姑娘,请移步。”
许亦菲尴尬地挥挥手,梨涡浅笑:“明天我还会来的。”
许亦菲跌跌撞撞地回了花楼,十三雁看着她脸上肿消了不少,却一直在傻笑,不禁担心,莫非被打傻了?
“菲,去看看月莲。”
夜色阑珊,许亦菲戴上面纱,端上饭菜去了月莲的屋子。
许亦菲去的时候,林青鹤也在,他是被花楼的十三雁托人请来给月莲探病,二来他还想见见许亦菲。
可当许亦菲进来的时候,却看见林青鹤搂着月莲再说悄悄话,举止亲昵。
林青鹤看见许亦菲时,表情依旧宠溺地哄着月莲:“月莲,林哥哥这就给你去做一只风筝。”
许亦菲手上的饭菜跌落在地上,洒了一地:“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我这就收拾。”
许亦菲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林青鹤连忙推开月莲跑出去追。
月莲疯疯癫癫,嘴上喊着:“林郎,我的风筝,风筝,呵呵呵!”
林青鹤是在一处废弃的寺庙里找到许亦菲的,她正靠在庙堂下面哭。
外面突然打雷闪电,下起了瓢泼大雨。
林青鹤担心许亦菲着凉,脱下白袍披在她身上。
“许姑娘,我……我……你误会了。”林青鹤小心翼翼地看着许亦菲的眼眸。
“误会什么,难道你不喜欢月莲?”许亦菲带着哭腔吼着。
“她失了神智,疯了,我正在哄她安静下来好施针,未曾想你进来了。”林青鹤垂眸说着,听着雨水噼里啪啦下着。
许亦菲闻言失笑,随即继续哭着:“月莲,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的是杜乾安那个老妖物。”林青鹤冷声说着,随即摸着许亦菲的额头,“等雨停了,我们就回去。”
“嗯。”许亦菲靠在林青鹤肩上沉沉睡去。
翌日,花楼歌舞升平,十三雁一袭碎花水袖裙,水蛇腰扭着,台柱上一曲《虞兮叹》弹的出神入化。
十三雁手支着下巴,望着烛光下的白纱,听着许亦菲的琴声,行云流水,余音绕梁,底下看客痴云腻雨,流连忘返。
突然瞥见一人,不由头疼,小王爷杜博弈,花楼里的姑娘万万不能再折损了。
杜博弈望着台上闭着眼睛戴着粉色面纱弹着琵琶的姑娘,光影婆娑,如梦如仙,赤裸的脚上拴着铃铛,一袭竹叶裙,这是……许姑娘。
“小王爷驾到,花楼蓬荜生辉。”十三雁捏着兰花指肉疼。
“十三雁,我要她。”杜博弈指着台上的仙子眼神痴迷。
“额,小王爷,行行行。”十三雁苦笑,手抠着手心的肉。
一曲毕,许亦菲抱着琵琶下了台,突然被月莲扑倒在地,扼住了脖颈。
“许亦菲,掐死你。”月莲眼神疯癫,一袭妖冶红裙,头发凌乱。
“咳咳……”许亦菲护着怀里的琵琶,喉咙喘不过气,干脆眼睛闭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掐死你,呵呵。”月莲眼神清明恶毒,没了刚才的疯癫,“你给我死!”
“住手!”林青鹤提着药箱,背着药篓子,眼底尽是害怕。
月莲抬眸看着林青鹤,手上力道加重,许亦菲被掐的呼吸不了。
“为什么?他们都喜欢你?十三雁喜欢你,现在林公子也向着你,为什么?”
林青鹤蹙着眉,从袖口掏出迷魂散抛过去,两步并作一步跑过去拦腰抱起许亦菲。
月莲感觉身上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心里一顿怨毒:“林公子,我堂堂花魁哪里比不上她?”
林青鹤蹙眉,捏着许亦菲人中,懒得搭理月莲。
许亦菲慢慢清醒过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捂着胸口喘息:“不要……伤害月莲。”
“迷魂散一刻后失效。”林青鹤眼神黯淡,手紧紧攥着。
月莲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得许亦菲不敢抬头。
十三雁移着三寸金莲手捋着碎发:“这是干什么?怎么一个个表情这般?”
杜博弈转着手上的扳指,眼神冷冷地打量着林青鹤。
林青鹤眼神冷得仿佛冻死人,许亦菲瞥见杜博弈玩味地盯着她,仿佛盯着猎物,这让她感觉一阵恶心。
“菲,一会去给杜小王爷弹一曲。”十三雁心虚地说着。
“啊……”许亦菲浑身打颤,杜博弈可不是什么好相于的人。
林青鹤额头青筋直冒,当他是摆设吗?
“我不准!”林青鹤眼神冲冠眦裂,手紧紧捏紧。
“你又是什么东西?”杜博弈冷笑,上前抓住林青鹤的衣领。
“拿开你的脏手!”林青鹤怒极,从袖口拿出一颗药塞进杜博弈嘴里。
“你……”杜博弈感觉身上筋脉尽断,疼得撕心裂肺。
“断魂散,你好好享用吧。”林青鹤揽着许亦菲出了花楼。
十三雁冷冷看着地上疼死过去的杜博弈,眼神淬毒,杜府糟蹋了我们花楼多少姑娘,损失了我多少银两,真是善恶有报。
至于那个神医林青鹤,估计朝廷也拿他无可奈何,那个手段,那个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林青鹤揽着许亦菲来到江边,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失笑:“给你看个东西,喏。”
许亦菲瞅着他递过来的免死金牌,眼神亮了又亮:“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乡野大夫罢了。”林青鹤拿出药篓子里的薄荷闻着,悄悄瞅着许亦菲的表情。
“乡野大夫,嘿嘿,我信……”许亦菲手抵着林青鹤的太阳穴佯装生气,“我信你个大头鬼!”
林青鹤乃前朝遗孤,深识药性,救了不少人,也毒死了不少人,阴差阳错得了免死金牌。
有了心头肉掌中宝,必护她生生世世,至于天下,谁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