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熟端阳

端午这天,天刚蒙蒙亮,张北便起了床。屋里静悄悄的,连窗帘都被风吹得不响,像世界还在沉睡。张北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浅浅的光,像从梦中流出的水,温润、静默。远处有鸟叫,是麻雀的声音,一连串短促的啁啾,仿佛在提醒张北:“该出发了。”

今儿个要回老家,心里难免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旧年陈酿的糯米酒,一开坛便香味弥散,不争不抢,却叫人沉醉。张北把东西简单收拾好,带了些给母亲买的小药瓶,又特意取了几罐城里买的糕点——她嘴上说不稀罕这些,可每次都悄悄放进柜子最上层,不舍得吃。

车子发动的瞬间,张北回头望了眼楼上阳台,那是张北租住的小单间,挂着风干的衣服,和一株快枯萎的绿萝。城市的天刚泛亮,灰白一片,楼群像一叠叠没有拆封的纸箱子,密密地压着人的胸口。

驶出城的时候,天色已大亮。初夏的阳光像是被打磨过的一层金粉,铺满大地,柔和而通透。空气中混杂着青草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刚洗过一场雨,清新中透着点泥泞的实在感。高速路两旁,一片接一片的绿渐渐褪去了稚嫩,换上了成熟的衣裳,像孩童长成青年,有了沉稳与分寸。张北靠在车窗边,目光掠过那些一望无垠的麦田,竟忽然一怔——

地里的麦子已经一片金黄了。

是那种不刺眼的金黄,像阳光落在母亲老旧的棉布裙子上,温柔而沉静。风一过,麦浪翻滚,层层叠叠,如波涛起伏的海,带着细碎的光,一浪高过一浪。阳光斜斜洒在麦芒上,每一根麦芒都在颤动,似乎在轻声细语地诉说着某种遥远的故事。

张北的心也跟着一阵阵地翻涌起来。

那金色,不只是成熟的颜色,更像一种归属的信号,像是被风牵回的风筝,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土地。多年来,张北一直在城市里奔波劳碌,机械地工作、疲惫地生活。心早已被高楼、玻璃幕墙和不眠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早忘了田野的模样。可这一刻,麦子的颜色仿佛击中了张北内心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像母亲拂过额角的手掌,熟悉又亲切,让人想落泪。

张北忽然记起小时候,每到端午,张北总跟在爷爷身后进地里转悠。那时的麦子还未熟,绿油油一片,叶尖儿上带着露珠,阳光下晶晶亮。爷爷会弯腰掐一颗麦穗,放进嘴里咀嚼,说:“还得十几天。”张北哪懂什么成熟不成熟,只记得他嘴角那点笑,像对麦子说,也像对张北说。如今爷爷已不在,可那年的端午,仿佛还站在时光的某一头,望着张北笑。

思绪在风里一圈圈泛起,像刚搅拌的井水,清凉却泛着旧日的温度。

车子驶过一座小桥,桥下是条老河,水已浅得几近见底,石头裸露在外,像老人嶙峋的膝盖骨。两岸的柳树却仍翠得出奇,柳枝垂下,几乎扫在水面。风一吹,那些柳条儿拂得人脸痒痒的,像小时候被母亲轻轻拍打着催睡的手掌。张北突然想到,回家的这趟路,竟然也有些年没走了。每年的端午,不是在公司里加班,就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别人包粽子、挂艾草。张北渐渐成了一个远离节日的人,也远离了节日背后那些与土地、与亲人相关的记忆。

再往前走,道路越发狭窄,两侧不再是规整的田埂,而是零零散散的土坡,草长得肆意,偶有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红的、白的、淡黄的,都不认得名,却长得自在坦荡。一只蝴蝶从车前掠过,在风中飘摇,仿佛一段旧时光的羽翼。

不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是村里的老人赶着牛车从田埂上慢慢走过。牛车上放着几捆刚割下的麦子,金黄的麦秆在阳光下闪着细光。牛不紧不慢地走着,脚边扬起一圈圈尘土。那尘土落在麦秆上、牛背上,也落在张北的记忆深处,一点点唤醒被时间覆盖的旧事。

那年张北十岁,刚学会割麦。父亲给张北一把钝钝的小镰刀,让张北从麦垄边开始割。那日天很热,麦田像个大蒸笼,太阳照得人眼都睁不开。张北割了三垄,手起了泡,哭着跑去找母亲。母亲没说什么,只是蹲下给张北把泡挑破,轻轻吹着。她的汗水滴在张北手背上,那一刻张北竟觉得比水还凉。如今,母亲老了,指头也开始变形,可张北却再没陪她下过地。

再拐两个弯,村口的老槐树就到了。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跳皮筋,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张北放慢了车速,看他们跳来跳去,围着一只用废旧手机播放歌曲的小音箱,背景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流行歌,却掩不住那份纯真的欢喜。忽然觉得,这些孩子的笑,竟与记忆里如出一辙。时光仿佛只是拐了个弯,又回来了。

回到家,母亲早已在门前等候。她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花布衫,手里拎着刚从地里采回来的艾草。她的背有些驼了,站着也得斜着身子喘口气。见张北下车,她笑着招手,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喘息:“路上顺不顺?”张北点点头,看她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酸。她把艾草往门楣上一挂,又递来一包粽子:“你喜欢吃豆沙馅的,特地包的。”

那一瞬,张北鼻子一酸。粽子的叶子还带着热气,手心里透出淡淡的清香。那是家里的味道,是被无数个节日包裹着的温柔和牵挂。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门口还贴着去年就没撕下来的“福”字。父亲舀了一勺自家酿的米酒给张北:“来,咱喝一口。”张北接过,酒是甜的,有些微辣,入口却让人心头一暖。父亲说:“麦子快收了,今年雨水好,估计能多打点。”说着话,他的眼睛望向窗外,那神情像是在对土地诉说,也像在和时间较劲。

吃完饭,张北一个人走到屋后的小道上。那是通往麦田的小路,杂草丛生,两侧长着不知名的小花。脚下的土松软柔和,每一步都像踏在母亲的掌心。走到田边,风吹起麦芒,声音细碎,仿佛谁在耳边轻语。金黄的麦浪里,有麻雀扑腾着飞起,带起一片闪闪的金尘。

张北站在这片金黄的麦田前,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归人,而是一直未曾离开过的守望者。张北知道,无论城市如何喧嚣,生活如何翻涌,自己心底那片麦田,那一抹端午的金黄,永远不会老去。

黄昏时分,炊烟起了,村子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小狗在巷子里追着鸡跑,老人坐在门前嗑着瓜子,孩子们提着香囊满村乱跑。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洒在麦田上,金黄得几近灿烂。张北知道,那是丰收的模样,也是乡愁的颜色。

而张北,终于在这个端午,重新站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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