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青少年时期的老家,我记忆最温馨的一部分内容是家里的年画。我的厢房的写字台正面的墙壁,最初贴着一幅《寂寞嫦娥舒广袖》,嫦娥白裙红边,天青色的飘带,站在月宫门前,怅望凡界。笔法兼工带写,用色浓淡相宜。这应该是我从外面买回来的,被我贴在自己书桌正面的墙上。画家落款题名王叔晖,是现代著名工笔重彩人物女画家。我后来才知,她的古代仕女画极其有名,作过《红楼梦》系列人物画,比如《黛玉葬花》《湘云醉卧》《妙玉赏梅》《晴雯补裘》《宝琴立雪》等。我疑心1987年版的电视剧《红楼梦》,在服饰、构图、意境等方面借鉴了她的系列画,因为在很多情节和细节上,它们之间实在太像了。剧组的对外宣传,据说是借鉴了清末孙温的《全本红楼梦画册》,而我最初的认定,是服装设计师史延芹和古代服饰专家沈从文一起努力的结果。为了凸显黛玉、妙玉的高洁,王叔晖有意将她们放在深山里,而非大观园,给人空谷幽兰的感觉。她还为《木兰辞》《琵琶行》《李凭箜篌引》等名诗作画,都是我喜欢的题材。她还是连环画界的高手,所作《西厢记》荣获第一届连环画创作一等奖,担任国家出版总署美术科员,人民美术出版社连环画创作组组长。据报道,“为画好《黛玉葬花》,她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小时,翻阅了六个版本的《红楼梦》批注本,废稿堆满半间画室。……1985年夏天,73岁的王叔晖倒在了未完成的《惜春作画》旁。”为了潜心作画,她终生未嫁,而她漫长生命历程的句号,是绘制终生未嫁的惜春,跟自己一样看破红尘,倒在画上,未完而亡。
我的这幅《寂寞嫦娥舒广袖》,可能购于王叔晖去世之初,并非一搬家到新屋基就买了,而要等到我进入如梦如幻的青春期,而且正值纪念她刚刚去世、一生孤单的时节。这幅画很像是她一生的写照。读中学的我,曾无数次对着这个冷清孤独的场面,浮想联翩,自带仙气。早年的我经常遥望夜空的一轮明月,想象里面的月宫、桂树、嫦娥、吴刚。初中住读时,偶尔晚自习后回家,趁着无边的月色,还会惦念月亮里的嫦娥,用喜悦或悲悯的目光看着行走夜路的我。南宋杨万里《咏桂》云:“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我喜欢神话题材,比如《天仙配》《梁祝》《白蛇传》《牛郎织女》《宝莲灯》《追鱼》《西游记》《封神榜》《镜花缘》《聊斋志异》,无论是电影、戏曲,还是连环画、年画,视觉影像总比语言文字来得直观。对于年画,尤其是神话题材的,我认为不可单纯的工笔、写意,应该兼工带写,虚实相生,而且色彩不必浓丽,才符合神话的气质。到了高中,我认识了插班的美术生萄,借阅了他的中国国画、西方油画的画册,里面有各种版本的湘夫人、山鬼,还有各种版本的夏娃、维纳斯。这种兴趣的最初且巨大的动因,是我天生具有良好的审美能力,尤其是喜爱绘画。即便学画、作画的能力被母亲残酷扼杀,也不妨碍我喜欢看绘画、年画、连环画、画报。我喜欢观看戏剧、电影、电视剧,皆因其核心载体为画面也。正因如此,我观看戏剧、电影、电视剧时,经常是眼观六路,仔细审视“每帧画面”,品味其构图、光影、景深、焦点、寓意,异乎常人。
到了高中,我的厢房里的贴纸墙画换了,换成一幅字画《学海无涯》,竖轴纸画,繁体行草,用墨很浓,霸气外露。有题写者落款,但不出名。据说,他是著名书法家赵朴初的弟子,以“二王”为本,兼及百家,被誉为“行草王”。这是我从外面买回来的机械复制品,以此勉励自己读书奋进。这幅字画《学海无涯》跟绘画《寂寞嫦娥舒广袖》一起,作用于我的精神塑形,而且一个是学海,一个是碧海,都是我的心海,无边荡漾。我为什么一直不合群,一直单身吗,因为我很早就被“寂寞嫦娥”PUA。我为什么始终是书呆子,读书读到白头吗,因为我很早就浸泡在“学海无涯苦作舟”里。此时,通过不同渠道的接触,我又喜欢潘絜兹的中国画,甚于王叔晖,比如《湘夫人》《山鬼》《浣纱图》《采桑图》《采菱图》《贵妃出浴》《幽谷百合》,尤其是《花与女》系列。我还见过几幅《霸王别姬》的同题年画,大多是根据京剧翻作的,唯独林祖良的画作给我印象最深,是摆脱了戏曲服装道具的固定程式,呈现为生活的自然形态,而且将场景搬到营帐之外的山野边,有松树、落叶、明月、大雁,意境更为自然而深邃。因为喜欢丰子恺的散文《口中剿匪记》,我喜欢他的护生漫画,而且后来发现这种护生漫画覆盖民国时期,几乎是其少儿美育的典型形态。
紧接着是过年,父亲在粉刷了白石灰的堂屋四壁的下方,整齐刷上了一米深的淡绿色的油漆,叫做“卫生墙”。这跟我家大门用铁皮包裹且漆上淡蓝色的油漆一样,是船上做事的父亲的杰作,亲自设计,亲自刷漆,没有请人,也足见父亲的工艺水平和审美能力,即便未曾上小学,念过一天的书。这种“居室设计”可能是他仿效城市人家的,而这种“审美能力”可能是他天生暗自具备的,正如他擅长搭建灶台,编制铁丝篮子、衣架,皆具有工艺设计的属性。父亲一辈子倾力建造、精心设计的房屋,正是这座平房。后来搬到下湾的祖居,是破旧的平房,搬到移民村的新居,是狭窄的平房。他没有能力为家里建造一座楼房,是他和母亲后来的最大遗憾。出于精心设计的心理,父亲还买回来一套关于“古代四大美女”的《四美图》年画。它包括西施浣纱、贵妃醉酒、貂蝉拜月、昭君出塞,四开四幅(四帧)一组,兼工带写,五颜六色,用色恬淡。根据画风记忆和资料查证,它们的作者只能是吕清华或者方展华,更像是后者,而且是著名国画家,国礼司签约画家。因为我记得王昭君的衣服是红色的,西施的衣服是蓝色的。这种超强的记忆力,是父母姐弟无法攀比的,正如三十年后,我们重返一片荒芜、大多搬迁的老家一带,苗苗已经认不出哪座破房子是我们的老家,而我敏锐地观察大门窗棂的具体形状,回忆自己昔日打开或关闭窗棂的情形,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时节,它们被贴在堂屋左边的墙上,可能因为我住在左厢房,显得斯斯文文,美轮美奂。父亲买回的四大美女年画,在我家墙上“灿烂”了好几年。这组《四美图》暗自增加了我对历史知识的兴趣,非要将她们的来历弄清楚不可,而且暗自增长了我的古典美学趣味,无形中拉开了我和时代的距离。
此外,这组四大美女年画似乎给我家招来了“女人缘”和“烂桃花”。邻家和村里的许多女孩总喜欢到我家玩,有些找我,有些找苗苗,有些找朵朵,其中找我的人数、次数最多,大小女孩,分属两代。从年画的角度说,无论城乡,一般家庭的墙壁画,分为壁画、挂画、贴画。其中,壁画最为珍贵、罕见,我最初见到的是舅舅家的,只画了中堂画和主卧画,极其粗糙,后来才发现,沙洲上有几户人家几乎全用壁画形式,个别的极其精美。挂画有卷轴式的、相框式的,比较有书卷气,但是一般人家的中堂画皆为挂画,唯有千篇一律、缺乏韵味的匠气。我家除了中堂画是唯一的挂画,其他墙壁的画永远只有最通俗的贴画形式。因为小学四年级喜欢绘画,拿家里的白纸账簿画素描,我被母亲赶到学校教室当众辱骂,从此落下害怕作画的心理阴影。现实生活中,每当看见一些有意思的细节,我都会兴味盎然,凝神观察,琢磨其构图、色彩和亮点,比如燕子停在电线上,翠鸟停在断枝上,蜻蜓停在荷花上,花朵停在枝头上,村人走在池塘边,女孩对镜梳头发。我偶尔会用铅笔、钢笔画素描,但都是急就章,很不耐烦,说到底是心里有病,而这种狂躁症、抑郁症是母亲当初亲手造成的。我从不奢望自己会作一幅画,贴在墙上,而初中女同学菌做到了,画了一幅有模有样的水墨荷花图,贴在墙上,还指给我看。她家门前的大池塘里,就有小片的荷塘,另有小片的茭白林,一个悬在水边的丝瓜架。她是鸭蛋洲上我唯一见过的自己作画的女孩。我在汉皋成家后,有次在街道口的群光广场买年货,抽奖抽到一幅很有韵味的《荷塘清趣图》,不是机器复制的,是著名国画家林月批发卖给商家的,此画仅此一幅,于是付了竖轴裱糊费,拿回家挂起来,至今还伴随着我。
墙壁画基本两年一换,后来有一幅《刘海砍樵》,一幅《刘海戏金蟾》,一幅《八仙游乐》,均为神话题材,二开。它们皆为工笔重彩,显得拥塞、俗气。我见过那时的八仙过海画、牛郎织女画,均为兼工带写,可惜我家没有;高中时,我在画册里见过著名画家所作的几种湘夫人图、山鬼图,极其喜欢,可惜没有在市面发现它们的仿制画,如果发现有,便会立即买回来贴上。年画里的神话画中,最著名的是《钟馗嫁妹》《老鼠娶亲》,可惜我都未曾遇见,无缘买回。平时喜欢打麻将的父亲、苗苗、邻居们,很喜欢这幅《八仙游乐》,里面有四个老仙在打麻将,各种套路组合,最后都差一个八万,而这个牌最终被张果老摸到了。他夸张地大笑起来,而其他三人自然各种表情都有。剩余四人围观,各有情态。我不喜欢这幅画,因为我平素厌恶庸俗喧嚣的麻将游戏;有时父亲邀请别人在我家堂屋打麻将,让我失眠且痛苦了一个通宵。我偶尔会看一眼吹着竹笛的韩湘子,扛着荷花的何仙姑,大约是画里唯一高雅脱俗之处。我疑心《射雕英雄传》里“江南七怪”的六男一女组合,是受了八仙传说、扬州八怪之说称号的启发。比如柯镇恶的武器是铁杖,跛着一条腿,就很像是铁拐李的造型。朱聪手持折扇,正如汉钟离手持蒲扇。吕洞宾的宝剑是纯阳剑,韩小莹的宝剑是越女剑。后来研究,我才发现其原型更像是梁山好汉里排名最末尾的七位,即张青、孙二娘、王定六、郁保四、白胜、时迁、段景住,虽然武功平凡,但是行侠仗义。此种设定,滑稽而悲怆。除了六男一女组合,南山樵子对应菜园子,典型农民;妙手书生对应鼓上蚤,善于偷盗;飞天蝙蝠对应活闪婆,行动敏捷;越女剑替换母夜叉,突显江南特色。“江南七怪”最后死了六个,梁山末七好汉最后都死了。
儿时常看连环画和电影的我,自然喜欢对着墙上的年画反复欣赏,无论是在自家,还是在小伙伴家、亲戚家,犹如贾宝玉进入秦可卿的卧室,欣赏那里的《海棠春睡图》。我从小喜欢看年画、连环画,喜欢看语文课本、寒暑假作业、报刊里的插图,还将电影、电视剧当绘画看。如果遇到一本《大众电影》的杂志,或者一本儿童画报,我会欣喜若狂,爱不释手(我的书房里至今有几本国画集、漫画集、油画集、插图集、摄影集,漫画集主要是黄永玉三联版的《永玉六记》)。我家最早的年画不是正式的画,是《大众电影》里的一张彩页,是《乡情》里的宣传照,里面的女演员叫任冶湘,眼睛清脆,一对麻花辫。我去别人家玩,似乎首先看年画,从小就是一个书呆子。在村里一个男孩家里,我几次盯着他家墙上的《春苗》发呆,而那画翻印自同名电影,由李秀明饰演赤脚女医生,因随后受到全国性批判,令我印象深刻。另一个同族男孩邀请我去他家玩,我盯着他家客厅的年画看,也是一张宣传画,只记得是一个年轻女人脖子搭着毛巾,手里拿着什么,眼神坚定。多年以后,我一直回忆这张画,她到底是女技术员还是女知青?经过查阅、比对,我确定那是京剧《杜鹃山》里的女党代表柯湘。国内通行的柯湘年画有两张,一张脖子搭着毛巾,手里拎着一串草鞋,一张手里拿着毛巾,脖子上空着。经过仔细回忆,我确定是第二张。巧合的是,我后来在省里文艺界工作,看过新版《杜鹃山》在汉皋剧院的巡回演出,看完后,宴请其艺术指导杨春霞吃饭,而她年轻时正是柯湘的扮演者。如今,我对那小男孩的名字早已忘却,只记得他长着一对粗眉毛,是我的远房本家,他的母亲对我很客气。
家里面积最大的是中堂画,百寿图字画,是“寿”字的一百种写法,很多不是汉字的不同字体和写法,而是各种吉祥符号的拼凑。其中有个“卍”字,立即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万儿,是尤氏的丫鬟,跟宝玉的小斯茗烟有染,被宝玉撞见。万儿逃走时,宝玉在后面大喊:“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茗烟忙说:“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所有家庭最无趣的画是中堂画,不是寿字画、寿星画,就是松鹤图、领袖像。趣味最强的年画形式,应该是故事性强的套画。套画即剪辑电影、戏剧乃至电视剧的一些画面,或者专门绘制一组画面,四开六幅或八幅一大张,两大张组合,十二幅或十六幅一套,下面配有简洁生动的文字说明,类似故事大纲。记忆中,我家只贴过越剧电影画面剪辑的《五女拜寿》,何赛飞主演的。这是当时风靡全国的五部越剧电影之一,跟《梁山伯与祝英台》《碧玉簪》《红楼梦》《追鱼》一样,而且演员从袁雪芬、王文娟到何赛飞,分属越剧三代女演员。少儿时,我看过这五部越剧电影的连环画,看过后四部电影的放映,唯独没有看过《五女拜寿》电影的放映,只能通过家里的这组套画来了解剧情。十年后,我在汉皋看到越剧的舞台演出,是茅威涛的《西厢记》《陆游与唐琬》,后来又去申城看到新版越剧《红楼梦》的现场演出,即布景堆满舞台的豪华版,而茅威涛、单仰萍跟何赛飞一样,均属于第三代。我总以为《追鱼》是根据《聊斋》改编的,却发现《五女拜寿》才是根据《聊斋》改编的,正所谓假作真来真亦假,不看说明分不清。在反复观看、琢磨套画《五女拜寿》时,我总是想起楚剧《荞麦馍赶寿》,因为它们剧情很相似,都是几个女儿女婿拜寿,父母嫌贫爱富,最后真正爱惜父母的,恰恰是当初的贫困者。我后来又想起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与其相似,看来嫌贫爱富、喜听好话是人类的本性。
每次去二姨家拜年,最令我难以忘怀的,竟然是她家客卧写字台墙上的一组年画,似乎是一部历史题材,贴了好几年。偶尔在她家住一夜,我会反复琢磨墙上的年画。我不喜欢这组年画的内容,后来便忘记了它的题目,细细想来,应该是吕布戏貂禅的《凤仪亭》。它不是电影剪辑,而是工笔绘画。在给二姨家拜年的很多年里,我至少三次观摩这组年画,主要是琢磨绘画技法,还有设色技巧。我后来才知道二姨父很喜欢《三国演义》,一生里将这本古典小说翻烂了,见到有关的年画,必定会买回家里。我不喜欢吕布戏貂禅的《凤仪亭》,主要因为里面是一个少女与三个男人的故事,是令人恶心的“阴谋与爱情”。与之类似还有刘备招亲的《甘露寺》的年画,应该是跟《凤仪亭》成套绘制、售卖的,是我在初中男同学蜂家里看到的。这也是令人恶心的“阴谋与爱情”的故事,但是后来经过孙彦军版电视剧《三国演义》的浪漫化演绎,印象被突然扭转过来,主要因为剧中铺排了盛况空前的皇家婚礼,还让一群江南歌舞女子唱着动听的祝福歌,叫做《子夜四时歌》。其真正的幕后演唱者是著名的“黑鸭子”演唱组,“其演唱组最擅长的是以优美和谐的声音叩开心扉,演唱风格以情带声”。《三国演义》主题歌《滚滚长江东逝水》由杨洪基首唱,后经“黑鸭子”演唱组重新诠释,赋予了歌曲优美哀伤、淡然超脱的新意境,一起成为这首歌曲的两个经典版本。现如今,一个中原周口的网红女孩在抖音直播农村老家,背后的客厅墙上总有一套残破的翻拍故事年画,四条屏十六幅的那种,感觉很像是老年画《五女拜寿》。我几次问她那是什么题目,她都说不清楚,自称没文化,懒得去看,只想着骗粉丝们的打赏。我不想看她的颜值兼聊天类的直播,只想问墙上破旧的年画是何题目,因为我有着深深的怀旧情结,回忆总比现实温暖得多。
大门的门神画是年画的一种,主要用于避邪驱鬼,左右成对,威武有神,基本一年一换。我贴对联、门神,很早知道其中有讲究,前者讲究右仄左平,上午十点至正午最佳,阳气充足,而后者讲究人脸朝里,正所谓“反贴门神不对脸,中间进啥都不管”。记得一次是秦叔宝与尉迟恭,一次是穆桂英与樊梨花,一次是杨宗保与薛丁山。对于这几个响当当的武将英雄,我从连环画、评书里早就都熟悉了;其实,各地各家的门神是多种多样的,还有孙悟空与猪八戒,哪吒与红孩儿,武松与林冲,武松与鲁智深,岳飞与韩世忠,岳云与张宪,关羽与张飞,赵云与马超,韩信与萧何,郑成功与戚继光。除了武门神,还有文门神,比如包拯与文天祥,虽是文官,但都具有抵抗邪恶的作用。这些成对的人物必须具有较高的关联度、威望度、镇宅度。比如钟馗作为著名的捉鬼人,通常用于“单扇门门神”,如果需要配对,通常选用魏征、崔判官,都是铁面无私的。李白与杜甫都是古代大诗人,但是从未被人用作门神。关羽和吕布不能组合,项羽与韩信不能组合,因为他们是仇敌,只会带来家门不宁。有些门神画具有特定含义,跟家庭成员的关系和事业有关。比如项羽与刘邦有时组合,代表着楚汉争雄,主人家准备开展宏图大业,志向远大。张飞与张宪组合,两者都姓张,而且购买、张贴这组画的人家,往往都姓张。岳飞与岳云组合,便是“父子门神”,或者岳飞、岳云与牛皋、牛通四人组合,成为其加强版,期盼父子协作,子承父业。赵公明与沈万三组合,便是“财神门神”。文天祥与吕蒙正组合,便是“状元门神”。穆桂英与杨宗保组合,樊梨花与薛丁山组合,便是“夫妻门神”,期望夫妻和谐,比翼双飞。项羽与虞姬不能组合,因为有《霸王别姬》这出戏,预示着生离死别,不是好兆头。其实,穆桂英、樊梨花、杨宗保、薛丁山皆实无真人,皆据原型人物而合并之,重塑之,什么三请,什么相夫,都是被典型化、被理想化的。这种将女人“神圣化”的文艺倾向,严重影响了我的女性观,注定了以后过于尊重与扶持女人,要吃尽苦头才能醒来。后来才知道,大多数的女英雄都是历史演义的虚构人物,而且战斗力被严重夸大,包括“美少女战士”。女人的战场作战能力有限,但是情场破坏能力巨大。武松与林冲,韩信与萧何,郑成功与戚继光,他们命运的转折点、破损点,乃至突然英年早逝,都跟女人有关。
后来我才知道,门神画的由来,最古老的说法是出自古文《山海经》,记载东海度朔山有棵盘踞三千里的大桃树,其“鬼门”门上有神荼、郁垒二神,“主阅领万鬼”,“善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作礼以时驱之”。神荼、郁垒的最早形象,时常带有老虎、苇索或桃木剑。东汉郑玄注释《礼记》时,首次明确“门神”的称谓,而且将神荼、郁垒视为核心门神,朝野皆拜之。南朝《荆楚岁时记》记载“左神荼、右郁垒”张贴规制,不可贴错了。另一世俗说法,是初唐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害怕冤魂缠身,将参与屠杀的秦叔宝、尉迟恭的画像,贴在玄武门的城门上,于是冤魂邪祟尽去,自己得以睡觉安稳。这二人的门神画因此流为民间过年的习俗,用以驱逐“年兽”。最古朴的门神画,应该只有两副,一副是神荼、郁垒,出自先秦《山海经》,一副是哼哈二将郑伦与陈奇,出自明代《封神演义》。我儿时在老家大别山的山区附近,就见过这两副“最古老”“最讲究”的门神画。人们还在大门门框悬挂苇索、桃符,甚至悬挂桃木剑,在门楣上贴锯齿状的红纸条,喻示老虎的牙齿。哼哈二将不仅有降魔杵、荡魔杵,还会从鼻子里喷出白光,类似后世的激光,具有极强的杀伤力。姜子牙封神时,让哼哈二将镇守佛寺山门,保护佛法,被民间誉为“二大金刚”“二圣”。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云:“故洛阳修梵寺有金刚二,鸟雀不巢。”范成大《吴船录》云,一般佛寺山门殿两旁皆塑有两大金刚。《水浒传》里鲁智深醉打五台山文殊院的山门,正是打坏了左右两尊高大的雕像。这“二大金刚”是佛教传入中国之初的封号,比后来的“四大金刚”“八大金刚”还早,于是从佛寺山门的门神,演变为一般家庭的门神。“四大金刚”亦名“四大天王”,手执琵琶、雨伞、宝剑、绳索,强调修身养性的方法,跟斩妖除魔无关。“八大金刚”代表信徒祈求的八个层面,需要认准某尊特定的金刚表达特定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