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暖时光
1
风卷着雪粒子铺天盖地的飘洒，天地一片暗沉。林乔在大雪中奔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雪扑打在脸上，两腮生疼。她跑得很快，想赶紧跑到那家便利店。是的，夜色早已降临，雪下得这样大，一切都看不清楚，但是不要紧，即便闭着眼，她也能找到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越来越近了，林乔的步子却慢下来，心里的忐忑呼地涌上来。她担心那里黑着灯，那她这一路奔跑就失去了目的地。可又担心那里亮着灯，她跑进去，发现一切和以前不一样了，根本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远远的，林乔发现那里的灯亮着。在下着大雪的夜晚，那莹莹的光像是无边夜色中一个小小的灯塔，孤零零的却很温暖。
林乔停住了步子。
2
五年前林乔曾是这家便利店的常客。
那会儿她和继母矛盾升级，父亲却只是埋头叹息，那个家实在待不下去了，她拎着行李，跑到离公司不远的这个老旧社区与人合租了房子。
林乔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就想，她要好好工作，好好奋斗，活出个样子来给爸爸和继母看。她要活得比继母的儿子好，她要让他们知道，离开他们，她过得更好。
可是现实生活太骨感了，年轻的小姑娘在外面生活真难啊。工作常常碰壁，机会总被抢走，遭遇冷眼也是家常便饭。每月薪水少得可怜，刨去房租和日常花销所剩无几，不敢去像样的餐馆，不敢买稍贵的衣服，能坐公交绝不打车。
租的房子是个顶层阁楼，冬冷夏热，屋子里没装空调，夏天有个电扇，冬天有个电暖器。每天在公司里工作到那么晚，回家也是冷锅冷灶。室友也是个刚开始工作的职场菜鸟，和林乔一样早出晚归，常常加班到深夜。阁楼上小小的厨房几乎没用过，整个房子里冷清的没有一丝烟火气。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司，两个人又都过得捉襟见肘，所以冬天也没有交取暖费，太冷了就开开电暖气，实在不行就裹上两床被子。
早餐一律是路边解决，中午要么公司餐厅吃，要么点外卖，晚上回来的时候，却常常买不到东西吃。林乔住的是个老社区，周边也没有一丝繁华气，好多店铺天不黑就打烊。为数不多开着门的，都是大一点的饭店，实在不适合去解决晚餐。
许多个加班回来的夜晚，林乔饥肠辘辘，她下了公交车，就一路小跑着奔向小区外面的这家便利店。
一推门就有一股温温的气息迎面而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顿时暖和起来了。还没等她说话，就有人露出了微笑，“泡面还是要番茄味的吗？现在泡上吗？
林乔就一边搓着手一边点头。
对面的人走向饮水机麻利地帮她泡好面。“今天又是这么晚啊，你工作好辛苦的。”
就是这么简单的问候，却像一把熨斗，让林乔整个人都熨帖了。
于是她就会在等着面泡好的间隙吐槽几句。
“今天又挨批了，新人干多少活都入不了领导的眼。”
“差点就做成一单呢，结果被老业务员抢走了，哼，菜鸟老是被欺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混成公司老人。”
“今天我们部门来了个新上司，厉害的很呢，以后更得加班加点了。”
“哎，好不容易通过实习期了，今天得庆祝一下，方便面里加个卤蛋火腿肠哈。”
“哎，你知道吗，年终考核出乎意料啊，新人里面我居然是前三哎，真是没想到。”
……
对面的人总是温柔的笑着听。那是个二十几岁的大男孩，也上着班，但不像林乔这样天天加班，所以几乎每晚都来帮父亲看店。
这家店总是关门很晚。许多个披着茫茫夜色归来的夜晚，林乔总是一溜小跑冲向这家店。这儿总有灯光，总有热水，总有她爱吃的泡面，总有人听她说话，比那个阁楼上暖和得多。
在这里她可以搓着手蹦蹦跳跳，可以吸吸溜溜的吃热腾腾的泡面，可以毫无遮拦的吐槽。这个小小的便利店，好像是她磕磕绊绊人生里一个小小的加油站。走进这里，她的那些冷那些苦那些累，好像就有了一个接收站。吃完一包泡面，吐槽完一天的辛苦，她整个人就清爽了，有劲儿了，回去睡一觉，第二天就又生龙活虎的去上班了。
林乔有时候也会想，这家店其实没必要开那么晚呀，这个老社区人们睡得很早，天晚了都见不到什么顾客，多开那段时间，赚不了几个钱。
不过她又总希望这家店一直开到很晚，这样她晚归的时候总有一个去处，在这个亲人不亲的城市里，这是她唯一温暖的去处。
不过那个男孩好像也习惯了晚上看店，看店也不耽误他看书。有段时间林乔发现他在看一些专业书，还做了笔记，好像要参加什么考试。看来这是一个和她一样刚刚工作追求上进的青年。谁都不容易啊。
林乔记得有那么一次，她晚上10点多跑进便利店，年轻人不在，却是他的父亲在看店。那是一个高瘦的老人，腿微微有点跛，笑容和他的儿子一样温和。
“大伯，今晚怎么是您在看店呀？”
“儿子加班呢。”
看来他也很辛苦呢。林乔心里想着。
老人又说：“本来我10点就要回家了，可儿子嘱咐我关门晚一点，说有个姑娘总是加班到很晚，要过来买泡面呢。”
林乔心里一暖，虽然这家便利店不是为她开着的，可此刻却是专门为她守候的。
后来她知道，男孩考试过了，换了部门，加了薪水，工作比以前忙了。林乔挺为他高兴的，就像她过了实习期得了年终奖，他为她高兴一样。
每天晚上的这一小段时光，短短的，有时甚至静默，可也不知不觉的在身体里生长成一种习惯，在心里生出了那么一点温情和牵挂。
年轻姑娘和年轻男孩，虽然各自奔忙，却也是情窦正开的年纪，林乔渐渐地能感受到男孩对她的好感，可她只是假装不知。
3
在这个小区住了两年多，林乔爸爸一共来看过她三次。每次来都会拿出几百块钱塞给林乔，林乔不要，日子再难，也不差在这几百块钱上。
家就在这个城市，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出来租房子。她心里怨着继母的刻薄，怨着爸爸的懦弱，她想，总有一天要活出个样子来，在你们面前扬眉吐气。
爸爸也总是说林乔老大不小了，该找个男朋友了，要是林乔结了婚，有了依靠，他也就放心了。
林乔对这事反应冷淡，家庭里的冷暖，她看得太多了，对婚姻并不抱多大希望。当然，她也不排斥结婚，毕竟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太难了，如果婚姻能让生活容易一点，如果有一个人能帮帮她，让她早一点扬眉吐气，也是好的。可她不能随随便便就找个人嫁了。
父亲见女儿冷冷的，心里也难过，就对林乔说，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让他牵挂。
两年多来三趟，还说心里牵挂，林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想，真正的家人能给的，还抵不上便利店男孩给的那一点温暖。
在老社区住了两年多，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晚归的林乔总要去那家便利店吃一碗泡面。男孩说总吃泡面对胃不好，也不健康，要是林乔喜欢吃面，他可以煮好面条带过来。
林乔摇头拒绝，说自己身体好，消耗快，泡面对她造不成太大影响，再说她就喜欢吃泡面。她心里想，要是泡面变成了他亲手煮的面条，那一切好像就不一样了。
其实这男孩人挺不错的，高大斯文，笑容温暖，很孝顺也很务实。可是他和林乔一样，都像这城市里的杂草一样，长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苦苦生长，无依无傍。这样的人在一起，也不会生出多大能量，不过是凑在一起吃苦罢了。二十出头的林乔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她觉得现在虽苦，可未来可期，她会有更好的生活。
男孩平时话不多，不善表达，不过有那么一次，林乔进店见他在看一本书，是她喜欢的一本小说。于是她吃着面问能不能借这本书看看。男孩爽快地答应了。林乔把书拿回家，发现里面有一张音乐会的票。
后来微信发过来，男孩说票是他们公司发的，同事不能看就送了他一张，他想请林乔一起去听。
林乔心里有些乱。她想不过是一场音乐会，一起去也没什么，并不能代表什么。可又想如果在他公司同事面前出双入对，别人会误会的吧。
林乔第二天把书和票一起送了回去，说自己周末要加班，实在没有时间。
男孩的脸上不是没有失望，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后来林乔晚归，依然有一盏灯在等她，依然有人给她泡一碗面。
后来林乔认识了同一座办公楼里的一个男人。那是另一家公司的一个部门主管，家境殷实，个人能力也不错，算是事业有成吧。他比林乔大个七八岁，家里一直在催婚，自己也想尽快找个女孩结婚。
两个人经人撮合之后，很快便成双入对了。
林乔对那个男人不反感，也谈不上有多爱，不过她觉得，在这个城市里，像她这样的女孩能找到这样一个男人，也算是很不错了。
和那个男人正式恋爱之后，林乔打算搬出那个老社区了。搬走前的那个晚上，她去便利店找男孩告别。
可那晚男孩恰巧不在，去加班了，他父亲在看店。
“大伯，我要搬家了，来给你们说一声。”林乔说。
“哦，不在这儿住了呀，姑娘，你是有更好的住处了？”
林乔点头，“嗯，我涨工资了，能租到更好的房子，还有……我可能快结婚了。”
老人愣一愣，后来点点头，“你是个好姑娘，以后肯定会过得很好的，祝福你啊。”
林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来，眼睛就湿了。
4
离开老社区的第二年，林乔和那个男人谈婚论嫁了。父亲很满意她的婚事，继母对她的态度也好了起来。虽然不是完全依靠了自己的力量，林乔也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一把了。
林乔和那个男人的相处其实并不顺利。男人的父母看不上林乔一家，常常给林乔脸色看。两个人平时也有很多分歧。男人不在乎林乔赚钱多少，希望一结婚她就生孩子，工作的事情先放一放，反正他有能力养活家庭。可林乔想趁着年轻好好打拼，不想低眉顺眼靠别人的钱过日子。
不过她不想放弃这段感情，就一直隐忍。可后来还是没忍住。谈到婚礼细节的时候，未来婆婆太过强势，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个男人却是一边倒的倒向自己父母。长时间积压的矛盾，在这个关键时刻爆发了。
林乔和男人最终分手了，她庆幸自己在恋爱的过程中从来没有放弃打拼，所以此刻离开了那个男人，她最起码还有养活自己的资本。
之后林乔又谈过一次恋爱，也是不称心。她发现感情中目的性太强并非好事，发展到后来，结果往往不尽人意。
不过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工作倒是越来越顺利了，业绩渐渐让人刮目相看，还做到了公司的中层。靠着自己，她也能租到像样的公寓，也买了车子。
父亲和继母对她更加和颜悦色，但现在的林乔不在乎这些了，她不想再活给别人看，只想自己活得舒心一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物质条件的改善并没有带来舒心的感觉，反而越来越觉得孤单。拼命工作的时候倒不觉得怎样，可每天回到公寓，冷清和孤独便涌了出来。
公寓里冬天是有暖气的，但林乔并没有觉得多暖，也许是因为没有烟火气吧。公寓周围有大型商场，也有便利店，但没有一个地方，让林乔想走进去吃一碗泡面。
好多次在清冷的夜里，林乔做着一个同样的梦，她梦见自己在寒冷的夜里奔跑，却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不，她并不是想回家，她是想找一个日思夜想的地方。可天太冷了，路又特别远，还总是有好多好多的岔路口，她没有一次能跑到。
醒来的时候，林乔会想起那个便利店，想念从冷风里冲进店里迎面而来的温暖。但五年里，她一次也没有去过，她害怕时过境迁，往事如烟。
5
生活没有以前那样苦了，但总还是有一些起伏。林乔以为唾手可得的新职位，被空降而来的公司亲信抢走了。她觉得挺委屈，可又无处倾诉，说给父亲吗，他怎么会理解，说给同事，人家只会看笑话。她想起当年在便利店里那样无拘无束的吐槽，那样的时光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雪天，朋友请林乔听了一场音乐会。不知怎的，林乔听着听着就哭了。音乐会结束，她跟朋友说想一个人走走。走着走着，她就跑起来，急切的想寻找一个地方，就像在梦里那样。只是现在她的目标比梦里更清晰，她想要去的是一家便利店。
跑着跑着，便利店就在眼前了，林乔驻足，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店还是老样子，除了货架上有许多新东西，整个格局没有太大变化。
进门处的那把椅子上坐着那个老人，五年过去，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人似乎比以前更瘦了，不过精神状态挺好的。
“要买什么呀，姑娘？”老人问。
“大伯，我是林乔，五年前常常来这里买泡面。”林乔一说话就有了流泪的冲动。
老人微笑了，“哦，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爱吃番茄泡面的姑娘。你都搬走好几年了呀，怎么样，工作顺利吗？过得好吗？”
她过得好吗？林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终于还是问道，“您儿子没帮您看店吗？”
“哦，他调到别的城市去了，两年前就调走了。其实我早就动员他到大城市去发展，可那会儿我腿不好，他担心我的身体，可能也有别的原因，他不愿意出去。现在看我身体没什么大碍，别的城市有更好的发展，他就去了。”老人说。
“他现在过得好吗？”林乔觉得自己的泪马上就要涌出来了。
“哦，挺好的。”老人微笑着回答。
林乔没有再问下去，转身要走，老人却说：“你来是有事情吗？是要买泡面吗？”
林乔点点头，“要一桶番茄味的泡面。我能在店里吃吗？”
老人微笑着指指饮水机。林乔自己泡好了面，吸吸溜溜的在店里吃。刚才的冷渐渐被驱散了，她觉得整个人暖和起来。
泡面吃完，林乔走出了便利店。走出很远，她回头，见那灯光依旧亮着。多么暖的灯光啊，这曾是她人生灰暗时刻里唯一的温暖。
时光向前，很多东西或许再也找不回来了，但这段记忆里的温暖，会一直在，她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这曾是她人生的一个加油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