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棵巨大的酸梨树黑魆魆的,如一个个巨兽,蹲踞在村中院畔。在时间的轮回中见证着村庄的荣枯消长,荫蔽着乡亲的繁荣旺盛,也给我们单调的秋日生活增添了酸甜奇幻的色彩。
这些树根深叶茂,干粗枝繁,没有人说得清长了多少年,也没有人说得清是谁种的。长年累月就这样长着。从春到冬,任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稳如泰山。从早到晚吸收日月精华,享受雨沐露润,早已成了精,在月黑风高之际,轻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乡亲们没人听它们的故事,孩子们也不听。尽管春天繁花满树,云蒸霞蔚,夏天绿树浓荫,清凉如水,甚至冬天银妆素裹,玉树琼枝……乡亲们不是诗人,不是画家,他们不解风情,平时看腻了花开花落,听烦了虫鸣鸟唱。这些,在他们眼里都不是风景,在我们眼里也不是风景!
我们等的是繁盛的秋天,这是酸梨树扬眉吐气,大放光彩的季节。平时,咬一口酸梨,苦涩酸味能让嘴皮麻半日,使眉毛皱一天,把脸皮拧成解不开的疙瘩。可是雨的甘甜,露的清凉,风的干燥,日的炽热,月的温润,都会将苦味、涩味、酸味酝酿成酸酸甜甜的美味,让人欲罢不能。
肚子场上边有一棵很大的酸梨树,粗壮的枝干拔地而起,两三个人合围才能抱住。四五米高的主干没有横生枝杈,光秃秃的,黑皮如鳞,布满皲裂的网状花纹。树的顶端蓬蓬勃勃,散枝开叶,遮天蔽日,密不透风。即使六月的骄阳里,树下也凉气逼人,凄神寒骨。树冠很圆,远远看去,如一朵盛开的绣球花。这树很神奇,听老人讲,从前有人上树砍喝茶柴,后来死了,从此便没人再动过这树。这棵树是家乡的骄傲,小时候我们常向同学夸耀这棵树。乡亲们常年外出,我想他们一定会想到这棵树,想到挑水时从树下走过,上山神庙烧香时从树下走过……
一到秋天,树上的酸梨如满天的繁星,藏在叶底,不计其数。随便扔一棵石头上去,便劈哩啪啦,果如雨下。这棵树大,果却小,拇指头大小,果子直接在树上成熟,变黑,却不软。咬进嘴里,甘甜可口,比梨好吃得多。少数酸梨进入我们口中,大部分的都自黑自落,落在地里,草间,腐烂成肥沃的黄土。我总是把最大最黑的留给奶奶,看着奶奶嚅动着没牙的嘴巴,饱经沧桑的脸拧成一朵花,我心里也甜甜的。
山背后我们家族祖坟前有一棵,粗壮的枝干上横生出无数枝节,密密麻麻向两边伸展,如一个人伸开臂膀,紧紧护佑着长眠地下的祖先们。大伯常说,我们家坟好,背山临河,但躺在坟地中看不到山脚下的西川河。我常常想,有这棵巨大的酸梨树罩着,任你有火眼金晴,也穿不透密密麻麻的繁枝绿叶。每年耕地,斜伸的树枝挡住了人马,祖坟的树砍不得,母亲便将新生的枝条顺着两边的臂膀编织,久而久之,成了一堵篱笆墙。
这棵树上的酸梨很大,大如拳头,但丑到极点。皮厚,皮上还遍布着一个个疤痕。麦子种好,父亲便将满树大大小小的酸梨打下来,防止别人摘抢踏坏庄稼。我们用背斗背回家,装进陶缸中,覆上麦皮。没几天,满院便飘散着酸酸甜甜的酒香,和村里其它树上的清香融为一体,弥漫着村子。母亲常用这黑黑的,软软的,其貌不扬的寻常之物招待亲戚朋友乡亲,往往博得一片赞叹。
上学时我们总是塞一书包,一路吃着,笑着走向学校。一次上课,我们尊敬的王老师走进教室,闻到了酸梨的味道,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咂了咂嘴巴,眼睛眯成一道缝,笑着问大家:“谁有酸梨?”我们面面相觑,酸梨早进入了我们的肚子。建平恰好课前拿着几颗,分给了大家,他站起来说:“没了,都吃完了”,“噢,我唾唾都咽不下去了。”这令我大为震惊:我们尊敬的老师竟然也吃酸梨!总想着给王老师拿几颗,但囿于面子,一直没有拿给王老师。
坟后面新长了一棵,分成三枝,成三足鼎立之势。酸梨很大,扁的,皮薄,光滑好看,但不好吃,咬一口,能酸掉整口牙。我一直想,坟前面的酸梨树是父辈们的象征,这棵新生的是我们兄弟几人。在一个烟雨迷蒙的日子,这棵树最旺盛的一枝被人偷偷砍掉,如在头顶被人剪了几剪刀,难看极了。后来听母亲说,树是一个邻村人砍的,砍完树不久,女儿疯了。如今,这树长得很旺盛,但一看到砍掉的一枝,心里便不是滋味!
我家西边溜溜地边有一颗酸梨树,树不大。树上的酸梨很好吃,黄黄的,刚进入八月就可以吃,咬一口,汁水四溅,酸酸甜甜。不知何时,这棵酸梨好吃的消息不胫而走,伙伴们都知道了,日日惦记,这令我极其恼火。如周国平笔下的白兔盯着月亮一样,惴惴不安。
一天,我去上厕所,听见树上有人。仔细一听是爱喜,进田,爱军的声音。不由怒从中来,随手拾起一块石头使劲扔了下去,接着是进田撕心裂肺的哭声。我自知闯了祸,大气也不敢出,夹着尾巴溜回家里,一个上午我都惶恐不安,度日如年。下午爱喜来找我,说石头砸到进田脑袋上,接着溅到自己手上,自己的手到现在还疼,不过不要紧。进田脑袋破了,流了好多血,黄土一捂住,就被血冲开了,最后剃了头,用布才包住的。进田发誓要报仇,让我别出门。听完后,我的心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一连八天,我如关进监狱的囚犯,没敢迈出门槛一步。我痛不欲生,心里痛恨死了那棵给我带来灾难的酸梨树,如果可能,我要把那棵酸梨树送给进田。我曾幻想着,自己突然得病,或者刮大风,连同村子一同刮走……
第八天,我实在憋不住了,晃头探脑挪腾出家门。走在大路上,脚下轻飘飘地,恍如隔世,一切都不太真实。我既怕碰见进田,又想碰见进田。真巧,一眼看见进田就坐在大柳树下,听大人们谝闲传,头上戴着帽子,样子有点滑稽。进田看见我,冲我笑笑,说了声“来了!”一时间,我如死囚遇到了大赦,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
斗转星移,光阴飞逝,许多美好的记忆都隐藏在酸梨树繁密的树叶间,随着飘零的秋叶翩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