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2013年因糖尿病并发症去世的,时年77岁,那是我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离世。
我们70后的父亲,都有一家之主的气派,大多对子女不苟言笑,甚至冷若冰霜。
子女做事做对了,从不夸奖,如果做错了,对我们男孩子来说,不是被臭骂一顿,就是被拳脚相加。
从小到大,上学、上班,婚前、婚后,我都对父亲敬而远之,几乎没什么交流。
两个人在一起,似乎没有共同话题,说不了几句就冷场,谁也不自在。
2013年5月18日,多次因糖尿病住院治疗的父亲,再次被出院。
这次被出院,是医生坚决要求出院的,因为一千元一小瓶的营养蛋白,连续3瓶输进去,父亲身体也不再吸收,医生认为再治疗下去,已无必要。
当时,父亲是极不情愿出院的,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连声说自己有很多钱,治得起病。
可当我们把手续办好,用轮椅推着他扶上车时,他不再抗拒,脸色平静,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到家后的晚上,躺在床上的父亲一下呼吸急促起来,喘不上气,浑身抖动。
被120送往医院后,医生给打针输液后,父亲就一直昏睡。
医生给下了病危通知书。因为以前父亲住院,医院也几次下过病危通知,所以我们全家人并不在意,轮流看守,该睡的就在病房睡。
5月19日凌晨1点左右,父亲突然乱动乱抖起来,眼睛半睁,样子很想挣脱堵着嘴的输氧罩。
我们赶快喊来值班医生,可当医生来后,父亲又慢慢趋于平静,继续昏睡。事后想,这是不是回光返照,是不是想留下什么遗言?
自此之后,父亲就再没任何动作反应了。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监测仪上表示心脏的那条线,突然由波动变成一根直线。
这是心脏不再跳动的显示,我们赶快又喊来值班医生。
医生说已停止呼吸,然后扭身出去,立即拿来一根半尺长的不锈钢铁棍,问我们:需要抢救吗?
我们齐声道:快抢救!
医生就把铁棍用劲塞进父亲嘴里,要把父亲的嘴撬开,瞬间,我听见牙齿断裂的声音,那是被铁棍生生撬断的。
很快,医生又把铁棍抽了出来,说:你们都看到了,经过抢救,嘴是张不开了,人是彻底走了。
家人们听后,顿时哭声一片,我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待大家情绪平静后,给殡仪馆打了电话。殡仪车来后,大家一起把父亲抬上车。
到了殡仪馆又等到8点多,等工作人员上班后,开始办理火葬的各种手续。
父亲被简单整了容,并给穿上老衣。那老衣像是丝绸料子,光光滑滑、肥肥大大,像电影上地主老财穿的衣服。
更让我感觉别扭的是,还给父亲头顶戴上一个瓜皮帽,更是不伦不类。
如果我说了算,我情愿给父亲穿上他平时的衣服,那样才显庄重亲切。
然后,父亲被放进水晶棺。所谓的水晶棺,就是从外面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
水晶棺周围,摆放着几盏长明灯,白天黑夜不允许熄灭。
经全家人商议,决定三天后火化。在这三天里,每到吃饭时,我们子女都要把饭菜送来一些,供奉在水晶棺旁的灵牌前。
忙了一天,情绪又剧烈起起伏伏,当天半夜回家,我一躺下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居然看见了父亲。
他在天空飘呀飘,我知道父亲有腿疼的老毛病,忙喊:小心点,你那腿会疼!
父亲听了身体一顿,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我,继续往上飘。
他周围是七彩祥云,相当美丽壮观。不管我怎样喊他,父亲仍一点点飘移,渐渐消失在云层之中,不见了。
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非常非常难受,很想很想流泪。
第二天早晨睁开眼,我的枕巾湿漉漉一片,抹一把脸,满是泪水。
事后,我把这个离奇体验告给几个朋友,一个岁数大一点的朋友说,你父亲的灵魂一定是在那个时候,离开躯体,升入天堂的。
我不知道他的解释是否正确,但要说父亲升入了天堂,这我是相信的。
因为父亲一生刚正,从不趋炎附势,做事只凭良心,是有资格上天堂的。
父亲离世后的那段时间,我特别喜欢听虚无空灵的佛乐,沉迷音乐中那出世、超脱的孤寂感。
那些日子,每当我看见蓝蓝天空中的太阳,和暖暖阳光下,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眼泪就忍不住流出来,这一切美好提醒我,父亲已彻底离开了人世间。
天堂里的父亲,现在还好吗?
(这是二小55岁生日之后,写下的第16个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