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影是被一阵笑声拽回来的。
她隐约记得迷糊爷爷来过两次，听见他说这小东西叫“女孩儿”，不知道是名字还是某种动物的称呼。
似乎是看见她醒了，女孩儿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从声音判断，他俩应该相处的不错。
她本能地想站起来，四肢能动，但抬起来一点却抖得不行。尝试好几次，最后发现只有头能自由活动。
不过意识到是十分清醒。心想或许跟女孩儿的光有关。
微微睁开右眼，视线穿过篝火，玉缺露着肚子，躺在对面的一根石柱旁边，前爪放在女孩儿的腋下，女孩儿随着他的动作笑个没完，在他肚子上踢踏着。细看，原来是他在挠女孩儿的痒痒。
没持续多久，听见一声闷哼。
“哦！”
可能是玉缺的行为让女孩儿生气了，举起小手狠狠砸在他的肚子上，玉缺的眼睛跟着凸了起来。
“噗！”林影没忍住笑了一声。
“咳咳。”但紧跟着，她感觉胃里一阵翻腾，肚子里残留着的泉水从嘴角呕了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林影？”
“呜啊啊……”
女孩儿的动作比玉缺还利索，三两下从他肚子上翻下来，快速朝林影爬了过来。
“她好像挺在意你……”玉缺翻身，趴在篝火对面，下巴搁在前爪上。
女孩儿含着一根手指，另一只手抓着林影脖子上的毛发。
“咳咳！”林影清了清嗓子，感觉说话还算流利。“或许是因为她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她偏了偏头，不太确定是在问玉缺，还是在自问。
女孩儿跟着她偏头的方向，把自己的小脑袋也歪了过去。
不过她发现女孩儿在她的面前很温顺。女孩儿松开右手，贴着她的毛发轻轻抚摸着，每一回胸腔里就不自觉的响起呼噜声。这感觉倒像是豹妈在给她舔毛。女孩儿似乎被这声音吸引，一只手攥着她的毛，侧耳贴着她侧胸，仔细听着。
“这家伙，怎么跟在水里完全不一样？我差点儿被它……”林影一下子收住。
女孩儿从她胸口抬起脸，看了看玉缺，又把脸埋了回去。
“对了。迷糊爷爷好像……”玉缺凑过来，挪到篝火这一侧，火光照在他脸上跳着。他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
说完之后，玉缺调侃起来。
“我可从来没见过他这副表情。他那张脸本来就小，听到我说到月光，脸上的褶子突然一下子全挤在一起……”
女孩儿从林影的毛里抬起一只眼睛，盯着玉缺，然后把自己的小脸也皱了起来。
玉缺瞥了她一眼。“……你看，又学。”
林影没接话。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将决殇花和精灵草丢进瀑布里的漩涡，就一直趴在岸边。
“从水里……”林影说，声音低下去，“我看见的是一道光顺着瀑布掉下来的。”
“嗯？”玉缺头往后仰着。
林影回忆起来。
她的视线穿过水雾，看着决殇花和精灵草被漩涡卷出水面，又卷入水中。就这样看了一个时辰。直到午时时分，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股香味探进她的鼻腔。紧接着，就看见神奇的一幕。
瀑布上方，月之崖顶的那团云里，一团强光快速闪过，几个心跳间就顺着瀑布的水柱落了下来。可好巧不巧，那光偏偏落进了漩涡里。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尾巴尖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她的妹妹明叶，就是不慎掉进去，在眼前一点一点地被那漩涡吞噬的。
女孩儿的手也停了。小指头还勾在林影的毛发里，却不再动。
“呵呵，你看这小家伙，跟听懂了似的。”
林影听得出来，玉缺在试图缓和气氛。
不过听他提到传说，林影忍不住多看了女孩儿几眼。她想起月影曾吓唬她和妹妹：风吟洞里面有个怪物，能把舌头伸到月之泉对岸，专吃不听话的小豹子。后来又听迷糊老头说：传说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是风吟洞里可是有比怪物还可怕的东西。
林影还是有点不相信，想起后面发生的事情，她才第一次有些动摇了。
光消失的时候，香味跟着消失，周围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起初觉得只是一团光而已，森林里会发光的植物、昆虫不少，也就没有在意。
可豹子的感知力天生灵敏，更何况她还有作为森林之影而得到的风主母的恩赐。
转身刚往森林挪了两步，一股陌生的气息就撞进鼻腔。
回头，将感官推到极致，视线透过层层弥漫的水雾，耳朵捕捉到漩涡里细微的低吟。原来是一朵花。那花很大，看着像荷花，还有底座。声音也是从花里面传出，像某种动物幼崽的嘤咛。
听到这，玉缺的脸也皱了起来。
“这么神奇？！”他低下头，前爪扒着女孩儿的肩膀，来回地看、闻。女孩儿扭过头，照着他的鼻子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
“可她身上没有那股香味？”玉缺退回来，揉了揉鼻子。
女孩儿也抬起小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犹豫了很久。那朵花被水流一点点冲开，但是没散，她慢慢露了出来。我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林影的目光在女孩脸上停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小东西没有爪子，没有尾巴，连毛都没有。”
“我还好奇是什么呢，就歪了一下头。”林影说着，头微微偏了一点。
“可隔着那么大的雾气，她也跟着歪头。我以为是巧合，就叫了一声，她也跟着叫。我举起前掌抹脸……”林影缓缓抬起右前肢。“结果它还能跟着做。”
玉缺的尾巴僵住了。他看了看瀑布的方向。“说不定是来拯救你的。”他仿佛回忆起什么，语气带着点怅然。
林影瞪了他一眼，撑着前肢，勉强半蹲起来。四肢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这家伙好像怕水。”她低头看着女孩儿，它还贴着她，攥着她毛发的手没松开。“特别是沉进水里的时候。”
“难怪。不过我听到你叫我名字的那一声，还挺意外的。可是水里那道光是怎么回事？”
“这个……”
说到这儿，林影感到怪异。水里本就使不上力，女孩儿还手脚并用地封闭了她的眼睛和耳朵，于是越挣扎，就沉得越快。
可就在即将失去知觉的时候，一股灵力流遍全身，所有的感官都回来了，体力像饿极了之后吃下几个果子，跟着恢复了一些。女孩儿的手也跟着松了些，她看见女孩儿嘴巴紧闭，完全没有窒息的样子，那双眼睛在水里看着她，正常地眨。
另一边，那股灵力也肉眼可见，在水中化作一道银白的流光，慢慢渗进进女孩儿的身体。直到再次划出水面，才发现那朵花不见了。
“就像一滴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她说。
玉缺似乎对这一点并不惊讶。
林影见识过他的王者之气，是一股由内而发的灵力，而且光的颜色也不同，像阳光。
“对了。”林影慢慢转头看他。“你怎么突然出现在附近？我在水里的时候鼻子没那么灵，该是你靠近瀑布的时候才闻到的。”
“哦……”玉缺顿了顿。他的视线从林影脸上滑开，落到篝火上，又落到石柱上，最后落到自己的爪子上。“没什么，只是还没去过那上面，想看看风景。月之瀑布从云里冲出来，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很壮观。”他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后面。
女孩儿也抬起后腿，挠了挠自己的耳后。
“真的只是这样？”林影微微低头。
玉缺躲开了她的眼睛，尾巴卷起来贴在后腿上。
女孩儿也收起了后腿。她看了看玉缺，又看了看林影，然后把自己的小脸埋回林影的毛发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玉缺，那眼神和林影的一模一样。
玉缺撇嘴，嘴角的胡须抖了抖。
“你没发现吗？这小东西学得挺快，还学得挺像。呵呵……”
他的笑声在篝火对面显得有点空。
林影看他嘴角那个挂不住的笑，不忍心再问下去。低头，女孩儿后腿跟收在屁股下面，前肢撑着地，倒是跟她现在半蹲的姿势一模一样。
“现在怎么办？”玉缺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犹豫。“你要养她吗？”他像是在调侃。“是当妈妈，还是当姐姐？”他问。
林影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把尾巴甩过来，搭在女孩儿的脚心上。女孩儿被挠得哈哈大笑。
好一阵，林影没再开口。女孩儿爬到玉缺身边，扑到他怀里拍打起来，像是在给林影泄愤。
“它的精力怎么这么旺盛？”玉缺说。“从下午一直闹腾到现在。”
“嗯。这倒不奇怪，我那时候可以陪着明叶疯到天亮。”
林影看了一眼森林里的灵蘑菇，颜色变成了蓝金色，月光也不再那么浓郁。
这时，她的鼻翼抖了几下，胡须在火光和月光下投射出深浅不同的影子。她向玉缺递了个眼神，有不安的气息在靠近。
玉缺一掌将女孩儿提起来，往崖壁边走。女孩儿抓住他的手臂，仿佛想要推开。
“别闹。”他说。看了看林影，“再闹我就把你妈妈……我想想，”他朝林影努了努嘴，“……丢进月之泉。”
可女孩儿反而蹦跶得更厉害了。林影见状对着她比了“嘘”，小家伙像是看懂了，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嗯……我想想，或许她更喜欢你叫她姐姐。”玉缺一掌提溜着女孩，三条腿一跳一跳的，躲进三丈开外的崖壁边那根石柱后面。
林影笑着摇摇头，身体还是不能活动自如。
夜渐深。
森林里，灵蘑菇的蓝光一簇簇的亮着，微风带起一片片蓝色的流光，让所有潜藏的不安暴露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