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老了,想和儿子冯友过,不料被拒之门外,逢人就说生了个白眼狼,说是他妈教唆儿子不要他,扬言要去法院告这母子。
冯友说别浪费电话费了,赶紧出去搬砖,多攒点钱,养老院费用涨了。
这场谈话最后不欢而散,但挂电话前,老冯像电影里的反派一样,撂下一句话,说你再好好想想,我还会再打过来的。
前几年,冯友在南方打工,到了结婚的年纪,被他爸硬生生拽回来,和谈了五年的女友分开,因为女方想要他入赘,老冯说自个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到了该孝敬的年纪,拱手让人,不可能。
冯友刚回来,有点萎靡不振,但有家里一群人爱的浇灌,慢慢没那么难过了,一出去呼朋唤友胡吃海喝,一回来沙发上葛优躺,空调wifi西瓜刷手机。
老冯说玩的差不多了,找个工作,稳定点了,再给你说一门亲,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行,你看着办。我唯命是从。”他眼睛都没抬一下,划拉着手机。
老冯站在地上,瞪了半天儿子,想骂他,无从下口,儿子都说唯命是从了,怎么骂,骂他没出息,骂他心里没这个家,还是骂他啃老。人是他叫回来的,女朋友是他让分手的,工作是他让辞了的。因为找不到借口,老冯一脚踢开放在茶几旁的塑料板凳,气哼哼出了门。
老冯仗着自己是半个领导,经常借口工作忙不回家。
有一天,老冯回来取东西,给妻子和儿子说他们公司后厨有个亲戚的女儿闺中待嫁,他和后厨俩人聊过了,人姑娘挺踏实,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已经五年了,如果人不老实,老板怎么放心让一个女孩子这么多年为自己收钱。他觉得可以让两个年轻人试试。
这母子都说,你来安排吧!
老冯对妻子哼了一声,似有若无,但是确保妻子能听到,这哼声里有不屑有嘲讽,有自己对这个家贡献如此巨大的膨胀和为所欲为。她一天除了会做饭,收拾家,跳广场舞,好像这个世界转不转跟她没关系。
冯友相亲订在家里,妻子做了一桌子菜,老冯让儿子尽挑了些少见的水果干果,茶几上摆的满满当当。
后厨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大,又尖又亮,见了比她小的男人叫帅哥,比她大的男人叫大哥,跟她年纪相仿的不较大小一律叫姐,说话时爱盯着对方眼睛看,最后要加一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柔媚中有点点咄咄逼人,整个人很有生命力,蓬勃旺盛,两对奶子鼓鼓涌涌,爱笑,笑得花枝乱颤,容易让人“起意”。
这天,她打扮的明媚动人前来赴宴。
给冯友介绍的女孩是后厨小姑子家的女儿,听说女孩父母在农村没赶得及,后厨两口子带着侄女来到老冯家先踩点。
一群人围着餐桌举杯换盏,好不高兴,以为要凑成一对金玉良缘。
后厨端着一杯酒晃啊晃,说她家侄女以后要仰仗冯总,最好能进公司,在行政当个助理啥的,您脸上也有光。
老冯以前是个木匠,后来出去打工,认识了一个包工头,俩人合伙闹了一个建筑公司,其实就是个游击队,它在里面算是半个包工头,经常出去喝酒溜须拍马拉点活,再分配手下人去干,另外一个合伙人的妻子一个人兼着行政、财务和资料员,多出来一个人就要多发工资,不是他说了算。她应该知道公司情况,还要给她侄女谋个一官半职,有点像当面逼宫了。他说行政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回去瞅瞅有更好的岗位一定给盯着。
后厨嗔怒,前倾着身子着作势要和老冯碰个杯,俩人两眼勾勾。
老冯妻子和后厨丈夫到像个外人,一个不停添菜,一个不停吃菜。一颗开心果滚蛋地上,老冯妻子弯腰去捡,发现桌子底下,后厨一只脚正在老冯腿上缠着捻着。
她努力用尊严掩盖着震惊,各种情绪耸在她的颧骨上,有一点颤抖。她眼睛里的怒火被某种强行提拉起来的恶意遮蔽,看起来是近乎毁灭的一种状态。很快,她平静下来,她面不改色招呼着大伙吃饭,去厨房端水果时,不动声色把玄关处一个试衣镜放在餐桌旁边,正对着老冯和后厨。
木质餐桌没有桌布,下面的动作一览无余,后厨丈夫看到自己老婆一只脚沿着老冯的大腿摩擦,一直到大腿根部,老冯的腿动来动去,折叠碾压,似火燎原。如果他们不在,这俩人随时都能滚到床上,后厨丈夫抓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白,脸已成猪肝色,进气没有出气多,浑身哆嗦,回头看到老冯妻子端着一张言笑晏晏的脸让他再吃点,他笃定她知道。
这个亲自然没说成,是人家姑娘不愿意,原来那天她也看到了,镜子的画面折射到酒柜的玻璃门上,看了一清二楚。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才不愿意嫁给这样龌龊的家庭。
老冯知道大家都知道了,索性老脸也不要了,虚张声势叫儿子过来训话,对象的事他不管了,以后他结婚,作为老子最多出个彩礼,剩下的随他。
老冯儿子吊儿郎当地笑着说:我这小脸都被你丢尽了,还找对象结婚,你还是把钱留下进养老院吧!
后厨回到家被丈夫一顿暴揍,撵出了门,她找到老冯哭哭啼啼给他看了满身的青伤,老冯鼓着一对铜铃眼,冲冠一怒为红颜,索性搬出去和后厨两个人过了。
老冯妻子知道后厨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并不揭他的短,后厨男人没能打断老冯的腿,倒是有点失望。
她三十岁的时候就知道,老冯自打荷包肥了之后,就一直兢兢业业地用行动践行当年坊间广为流传的那句话:男人要是有钱,跟哪个女人都有缘。
忍了这么多年,儿子终于长大,能独挡一面,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平时带个孙子,有时间出去跳跳舞,平淡的日子也是日子。
冯友没想到在家正襟危坐的老父亲,会把外面的女人带到家里,在一群人面前动手动脚,当时那个女孩临走前回过头看他,像是看一只弱小的苍蝇,是恶心,更多是怜悯,这个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袋里。
冯友和他母亲再见老冯时,是在小区门口的象棋摊上,他一脸胡茬,像是在皮肤松弛的脸上撒了一层芝麻盐,弯着腰,背着手,和一位近乎八十岁的老大爷因为悔棋争得面红耳赤。
母亲先是惊了一下,顿住脚步,待看清楚后催他快走,生怕被老冯看见又是一顿死缠烂打要回来,其实,他看到了母亲嘴角上扬的那一抹笑意,是三十年河西的快意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