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问过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埃及、巴比伦那些古国都没了,我们还在。
我当时答不上来。能说的只有一句"因为我们没断过",说完自己也觉得空。
读《中国通史》第一章,读到几段材料,才勉强能回答她。那几段话,也可以凑成一句:一个文明凭什么独特而长久——靠自己生长,靠农业扎根,靠多元共生,靠一脉相承。
它是自己长出来的
二十世纪初,有西方学者提出"中国文化乃至中国人种西来说"。
中国学界的回应不是争辩,是挖。书里有一句概括得很准:由信古而进到疑古,更由消极的疑古而进到积极的考古。几十年下来,用自己的材料把话说回去了。
书里把这叫"原生性文明"。我理解这四个字的分量不在"早",在"自己"。
它有根
北方种粟和黍,南方种稻。公元前七千年前后,南北两个农业文化区成形。
北方旱地农业歉收了,南方的水地农业可以补充;南方歉收了,北方可以补。
农业把人和土地绑在一起。人定居下来,才有村落、有仓、有余粮,才有第二个人可以不种地,去打石器、烧陶、管祭祀。
文明的底座不是青铜器,是粮仓。
它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严文明先生把它比成一朵重瓣花:中原是花心,甘青、山东、燕辽、长江中游、江浙是第一层花瓣,外面还有第二层。各区发展不平衡,面貌也不同,但彼此一直在通。
有学者认为,这种单核心、多层次的向心结构,对后来"多元一体"的走向有影响。这是学术判断,我按书里的说法记下,不当结论用。
我读到这层时想的是:它没有把花瓣修成一个样子。花瓣各有各的样子,花才开得起来。
它断了又接上
从仰韶、龙山到二里头,再到商周,器物、礼制、文字一路能接得上。
"不曾中断"这四个字要小心理解。中间有过剧烈的更替、迁徙和重组,只是那条线一直没断。
下面仅是个人体会,不是原书本意
我读的时候一直在想自己。四十岁以后,我最常焦虑的是"我够不够强"。可这四条讲的偏偏是另一件事:活得久的,往往不是最强的。
自己长。我这些年换过两次方向。最难受的不是从头开始,是拿别人的路当自己的路,走到一半才发现脚不合。
有根。得有一件能持续产出的本事。对我来说是读书和写字,慢,但一直在长。
容得下不同。家里队友跟我完全两种人,我花了十年才承认:他不是需要被我改造的人,是另一片地。
不断。不是不出错,是错了还能接上。这一条最难,我们这个年纪最该学的大概就是它。
我把这四条讲给女儿听,她似懂非懂。
那它还会继续长吗?文明的事,几千年才看得出结果;一个人的事,几十年才看得出一点。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有第一条:先自己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