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三月十九日,“轰隆”,烈红色的小轿车被逼停在滇缅大道上,吞噬在再一次火龙般的烈焰里。奄奄一息的糯恩被父亲糯帕甩出门外,睁不开眼的糯恩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就在那几秒间,轿车外壳已被吞噬殆尽了,只剩个车架子。耳下被碎玻璃扎破的皮肤大鼓大鼓流出血来,糯恩眼花了,两个人加起来的重量不过一捧灰。
芒市警司掀开警戒线,凑近糯恩的左胸处,确保他还活着。
“长官!车上的两名死者是中缅行动中的缅方少将糯帕警官和他的妻子。”刚从案发现场脱身的警卫官呼哧地擦着脸上的汗。“调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位长官呼喝着,汗粒慢悠悠地滑过他黢黑的脸。周围人似乎有些麻木了,目光呆滞不前。在中缅交界地带,毒品、人口贩卖、电诈、武装冲突肆虐,几条人命是时如草芥的存在。
糯恩苏醒,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消毒水味冲鼻,明晃晃的日光灯亮得人眼生疼。医生走近,进行每日一次例行检查,“瞳孔正常”。糯恩抬眼,看到站在一旁的是在案发现场的警司,还有几个生面孔,面色严峻,像是面对他们要抓的犯人。“已恢复意识,可以进行审讯。”白大褂向上级禀告。
“糯恩,接下来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你所说的话将会成为呈堂证供,在你父亲的车上发现了残留的海洛因粉末,请问你父亲是否有吸食毒品的习惯?在开车前是否有服用相关镇定剂或压抑神经的精神类药物?”十三岁的糯恩看着这位像是父亲昔日同僚的人,正在咄咄逼人说些不符合逻辑的话,“我爸爸怎么可能会去吸毒?他是一名缉毒警啊。”
面对糯恩的歇斯底里,警司们似乎不为所动。对糯恩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近人情。或许这群警察也觉得苛责一个孩子不是办法,“糯恩,现在正处于政治交涉中,你父亲身为缅方军队的关键人物,不宜离开两国政治保护区,你父亲这一举动让我们有理由怀疑是否是军毒勾结以及政府内部出现了内鬼。我们会通知你的家属来接你回去。”说多了,自觉地闭上嘴,紧着联系糯恩其他的家人。诺帕是远征军的遗孤,和佤族的阿妈在寨子里相依为命,早些年诺帕带回来个汉族的姑娘,他的阿妈打心眼里瞧不上外族的糯恩母亲,断绝关系一晃也十几年。更别提糯恩的母亲了,本就是个战争孤儿。
铁窗外粗粗的松枝实在,好比窗棂。糯恩不知看向何方,那尖叫和残躯一起,被送回火焰,像被颤动的金红绸缎包裹吞咽,驱离真正的骨灰更近一步。谜底像泪一样蒙住糯恩的眼,猜不透也停不下,他的心像是被家里门口卖早餐的傣族阿婆放在炸糯米圈圈的热锅里,滚了好几圈,全身被烫的起泡。
病房里昏暗的人影瞳瞳,帘外雨潺潺。其实芒市的雨季常在五到十月,在旱季三月下的雨难得一见。有十年没出过佤邦寨子的阿婆被告知过来领走她没了爹妈的孙子,这头发,白的快啊。老人年纪大了,连最基本的缅语都说不利索,办完出寨证,水都来不及喝上几口,就坐上卫兵的车过境云南。“我苦命的孙子啊。”说着些土话,寨子的竹架稀疏透光,遮不住太阳,被晒得黢黑的老人受不住儿子的离去,摔下土坡,脚也跛了。这事也没个结果,就这样拿了笔安家费,带着火化的骨灰,跟着阿婆回了寨子。
所以诺帕是否有吸食毒品,无从得知。如果没有,又会是谁栽赃陷害?背后交织着像蛛网一样的秘密,屋漏逢水,无论如何,天网恢恢。糯恩不懂,只觉那些警察张嘴一套,背后一套的嘴脸实在令人可恨,只觉毒品误人。那一天过后,糯恩除了最痛恨毒品,还有那些不作为的警察。
没了爹妈撑腰的糯恩,连路边的野狗都可以来踩上一脚。家里老婆婆急得直掉眼泪,说着些土话,糯恩也不懂。在这山沟里,适龄儿童们没得学上,山沟沟里偷摸种着罂粟,不知在中缅共同打击下,还能瞒天过海多久。在路边看到很多断手或缺脚的佃农,抓着镰刀,收割着大老板要的罂粟花,小孩年纪轻轻嘴已经纤维化了,嚼槟榔、抽大麻,满嘴不剩几颗好牙。跟糯恩以前生活的安稳乡来比,割裂得不是一星半点儿。“没办法啊,不收就没钱啊,不收会被打的。”阿婆含糊说着些糯恩能懂的缅语。所以说爸爸是受不了才逃出来的吗?糯恩问。阿婆没回答,又陷入回忆里去了。
糯恩没过个几天好日子,阿婆便含郁而终。阿婆走的那天,也下了场雨,把当季的罂粟全给淹了,雨中黄叶树,可不再见灯下白发人。吊脚楼的木板墙,经受风雨多年侵蚀,早已变得苍黑斑驳,充满时间积淀的韵律。糯恩没守在阿婆给他留的竹楼里,毕竟唯一的念想也断了。
果敢老街时年被四大家族占领,政府军和同盟军两边讨不了一点好,白天打仗,晚上对骂。糯恩回不去仰光,又受不了被寨子里的神婆说是克门星,索性在老街游荡。佤族人不好被骗,贫几句缅语,卖几个笑,竟然生活得还挺滋润。在佤邦十四岁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遇见哥丹敏,时年十四。哥丹敏不是佤邦人,从小便卖给了勐拉的华人农场主做奴隶,主家待哥丹敏其实不错,只是夜里年纪稍大些的奴隶婆子吸完鸦片,会像得失心疯一样,抓起她就是一顿打,几天不给饭吃是常事,只可惜主家太大,死了个小奴隶也无足轻重。某天夜里,趁奴隶婆子们都睡着后,浑身是伤的哥丹敏逃跑了,湄公河边的船家于心不忍,便捎带了她一程。醒来,没睡过整觉的哥丹敏到了南邓特区,“不敢往前走了。”,好心的船家也无能为力了。十二岁的哥丹敏不笨,甚至有些小聪明,凭着在主家学到的手艺,也成为称赞一方的小厨娘。
青涩姣美的小女孩在哪都容易引起注意,总有些好事的半老徐娘来给她说媒,哥丹敏不愿做富商的小妾,连夜离开南邓。
遇见糯恩,是一年后的事了。彼时的糯恩不修边幅,混在小孩堆里,活像个土匪头子。逃到老街的哥丹敏害怕跟这样的人沾上关系,不敢与他们对视一眼,往往匆匆走过就算了。年轻小伙爱犯混,知道小姑娘刻意避着他,还使劲往人身上凑,“你在怕些什么?”,糯恩明知故问。
哥丹敏不愿得罪他,打了几个马虎眼想糊弄过去,糯恩混久了,颇有些滑头样子,自然不接茬。到底是个半大小伙,糯恩不觉得没劲,反而觉得是种乐趣。其后很长一段时间,糯恩有事无事便来哥丹敏的摊上,或许是帮忙,或许是单纯逗她。好在以前也是有个当兵的爹,糯恩在身体素质这方面没得说的,虽然耳下有狰狞的玻璃飞溅爆裂的疤,但有他守在身边,为了躲避富商嫁娶的哥丹敏也没理由拒绝。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这几个月,像天赐的。糯恩总这样想。他们之间不论过往,只是会在夜深时紧紧拥抱着,沉默但有声。
平静是在夜里被打破的。
“老爷,哥丹敏就是躲在这了。”为首的奴隶婆子操着副极不标准的华语,脸上的褶子可以夹死只苍蝇,陪着笑,看她的主人发话。糯恩是最先发现异样的,跳起身,猫着腰,匐在窗户边看着外边人进不来焦躁的身影。动静太大把哥丹敏也吵醒了,听着外边熟悉的口音,还是被他们找上门了,哥丹敏受惊不小。“我们私奔吧,糯恩。”少女声音清润,因恐惧而颤颤巍巍的,尽力在说些歪歪扭扭的华语。糯恩不清楚外面的人是何来意,可少女虔诚的眼是他没办法置之不理的蠢蠢欲动。糯恩拉起她的手往后山跑去,飞往他们的爱穴,可是跑,能跑去哪呢?寡不敌众。还是被主家的眼线给抓住了。
“放手,有事好好说。”糯恩扯开奴隶婆子的手。“哥丹敏是偷跑出来的,怎么,你要赎回她吗?”奴隶婆子自作主张挡在主家前,像是看门的,对着糯恩大声叫唤,以为能立功。被烟浸过的牙齿,迷离的双眼,看了直让人倒尽胃口。“要多少?”“五百万缅币。”狮子大开口,往来会让她去陪小姐读书的主家,往来会让她上桌吃饭的主家,在哥丹敏眼里已然变成了一个恐怖大亨。糯恩也没思考太久就答应了。思考不是在犹豫,而是权衡利弊后还是选择的是哥丹敏。
唬了遍人的主家兴致大开,压着他们签了张字据,发了笔意外财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像是没料到一个奴隶丫头能值那么多钱。哥丹敏心生愧疚,觉得要还糯恩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还不完就给我做老婆吧。”少年不羁的心与幼稚的话形成鲜明的对比。糯恩将此前的所剩的安家费全都拿了出来,再加上哥丹敏摆摊挣的零钱,拼拼凑凑加一起也才不到六十万缅币。
在这一艘皮筏偷渡南卡河,三十块人民币可以买一个“非法入境”。在镀金牢笼里,嗑药,吸毒,狎妓,为所欲为。他们认知里的大老板们是每天早上起床就是百无聊赖地坐在黄金马桶上便秘,钱多得可以用来擦屁股或卷烟抽。在实际上,在佤邦,鲍有祥司令的院子里经常摊晒久藏地窖而发霉的美金,但由于信息封锁,人们对此从未耳闻,与此同时军队后方士兵每月津贴一百五十元人民币,再加三十斤大米,前线士兵每月津贴二百元,再加四十斤大米。踩着其他人的头,沾着其他人的血,才能在此落户。
在这过后两年,糯恩打过无数份工,当过导游;扛过沙包;抓过虾;捕过鱼,所有能来钱快的法子都试过了。哥丹敏的小摊经营一切正常,与糯恩的感情也如日中升。这个钱窟窿也算是填上了。
时年,军方集团已从政府高层退出,但实际仍然掌握着相当大的话语权,军方的强硬态度仍将对缅甸少数民族问题的走向产生很大影响。佤邦少数民族武装分子又一次暴动,大毒枭坤沙死后,一直人心惶惶,佤邦范围内的毒品兜售愈加肆虐,疯狂敛金购入大批军火,建立私人武装。仰光政府面向全国范围内征兵,凡是满了十六周岁的缅甸男性公民应强制性参加兵役,若有不及时参加兵役者,判处五年以上的监禁。糯恩也是到了该去服兵役的年纪了,“等我回来就结婚,好吗?”糯恩想带哥丹敏回寨子,去阿爸阿妈的坟头上柱香。这些年的付出,哥丹敏都看在眼里。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糯恩应召服兵役,但他恨军队的虚伪。期间,糯恩回过几次家,小年轻打得火热,哥丹敏怀孕了。怀孕后,糯恩不再让她出去工作,加上佤邦动乱,分割意图明显,街边躺着大量因吸食过量毒品而暴毙街头的男男女女,糯恩只希望尽快带她转移到仰光政府下的军民家属院里。申请书批下来了,可哥丹敏的电话始终打不通。不安的心在燥动,不敢多想,糯恩批了公假回了趟佤邦。
“吱哇”长满腐锈的木门破了个口子,这是糯恩爸妈离世后又一次被恐慌袭击。推开木门,像铁斧捅进心脏里扑面而来的铁锈般的鲜血味,地上倒着一个人,身上好几个刀口,旁边堆着几支针管,不是哥丹敏。心依旧悬在高楼。糯恩跑出去寻找哥丹敏的声音,一遍遍地喊着她,沿着不知是否是哥丹敏的血迹,终于在院子里找到了带血的刀和倒地不醒的哥丹敏。血迹凝固了,甚至散发出熏人的恶臭味,两只眼睛甚至都没完全阖上,肚子都穿了,手里还握着血迹斑斑的刀。衣服都被撕碎了,衣不蔽体,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青一块紫一块,手上全是针孔。
哥丹敏年轻的身姿早已被觊觎,趁着糯恩不在家,住家附近的流浪汉刚吸食完可卡因,竟鬼斧神差地溜进她家里,精虫上脑,给她也打了可卡因,强暴她,完全不顾她肚里的孩子,哥丹敏受不了这样的侮辱,捅死了他,又自刎。
糯恩眼睛充血,说不出话,洗了条毛巾,擦掉她脸上成河的血迹,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想抱着哥丹敏干净但有裂缝的遗体去诊所里,把她缝起来,至少体体面面地走。街上的人看到他这样,都远远避开,同情但不会施与援手。
火化了,连同他们的孩子还有相处的这几年,军队给他批了假,糯恩抱着骨灰回了寨子,把哥丹敏介绍给了他的阿爸阿妈,骨灰葬在旁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去造一座碑了,糯恩在木板上手刻:吾妻哥丹敏。回来澡都没洗,躺在竹床上,一觉睡了好几天。梦里有很多人造访,瘾君子吸完毒后那疯癫的样子;爆炸后被压在车架上的爸妈;哥丹敏没阖上的双眼;他们未出世的女儿细声在叫爸爸;军队里教官下的命令;战友们冲刺一线的身姿;阿婆接他回寨子的那天;警官们两手一摊的画面,不愿醒来。明明还有一年就可以结婚了啊。
三天后,是哥丹敏的头七。乌云笼罩在村边罂粟田里,一声大雷闪过,糯恩用身上仅剩的钱去村口大爷买了点水烟和大麻,在坟边给自己也挖了块墓地,一句话都没说,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抽水烟,吞云吐雾,糯恩没抽过烟,呛得他眼都红了,抽完水烟后抽大麻,躺在墓地里,抽得不知有多凶,用土将自己身子都埋起来,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期待着与他们团聚。上瘾了,面前的天空一分为四,手脚抽搐,整个人像飘在云上面,像是在体验他们所经历的一般,看见他们了,要随他们去了。
没有如他愿。被山上经过的佃农发现还有一丝呼吸,就带回家里了,因故离队太久,军方也派代表下来了寨子。糯恩醒来便被强行洗胃,几大桶水灌下去,人都已经麻木了。军方代表拿出了一张盖了公章的中缅文文件,“糯恩同志,我谨代表军方。您的父亲是全缅的骄傲,这是声迟来的默哀。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那场死亡不是意外,是被毒枭恶意报复。三年前因中缅会议如火如荼地举行,加上您父母亲在中国边境上身亡,不得已封锁了一切消息,毕竟在那时候出乱子,总归是不好的。”将士头颅不会低,刚正不阿,保卫国家。糯恩看不进去文件,这几年的委屈都涌出来。“为什么现在才说?凭什么我就要承受这些啊?我明明也只是个孩子。”经历了这么多,糯恩到底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本应在上学的年纪,却要被笼罩一生的潮湿。上将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拍了拍糯恩的肩,“好了糯恩,国家需要你,振作起来,这是命令。”糯恩明白仰光政府要人,可他真的已身心疲惫,想死也有个归宿。
上将没待多久就离开了,糯恩抱着瓶酒坐在坟头,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敬地下的亡灵,望着父母哪怕死去,也不敢刻上名字的墓碑,“你们想我去吗,不想就说句话。”说完觉得似乎有点傻,便笑了。糯恩拿块干净的湿布,一点点地擦掉墓碑上飞溅起的泥土,亲吻了脚下的土地,就离开了。
经过一年秘密训练,糯恩正式收编为第二十八军三队的外派卧底。没有任何疑问,失去任何软肋的糯恩是最佳的人选。
像以往一样混迹老街,化名吴努,嚼槟榔叶,抽大麻,吞云吐雾,帮派火拼,结识不少街头混子,这是计划的第一步。糯恩现在是孟卡的得力手下,以他马首是瞻,自然获得的权力就大,孟卡不方便抛头露面,就让糯恩主要负责周边地区海洛因兜售,不出一段时间,糯恩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供应商。他游走在各大毒枭之间,吸着白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毒瘾发作时,像虫子从尾椎骨开始腐蚀身体,将自己反绑在椅子上或是泡装满冰的澡,糯恩每次爬着跪着想去注射毒品时,哥丹敏闭不上的双眼,阿爸阿妈没有姓名的墓碑闪过,像是通镇定剂,强迫着自己冷静,浑身发冷汗,除必要时不去沾任何的毒品,可毒瘾像寄生虫,在体内繁殖生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总得有人负重前行。
二零一五年九月二十三日,“中缅合力打击全缅境内恐怖及毒品势力特别行动”小组在云南昆明正式成立。碰面还是在阿婆的寨子里,“可以收网了,糯恩。”上将看样子对此次行动充满了信心,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我就一个要求,死了就把我葬在我挖的墓里。”糯恩嬉皮笑脸,像个没事人一样。“呸呸呸,瞎说什么呢,给我活着回来!”气氛开始沉重起来,能活着回来吗?不知道。
三月后,糯恩很早就收到行动消息,尽管已经穿了防弹背心,但还是被不知何处飞来的流弹打伤,“少不更事,只觉花花世界啊。”糯恩呢喃道。回忆像走马灯似的一帧帧播放着,有暗有明,有苦有乐,也算是没什么遗憾了吧。这颗行星终归是陨落在他的二十岁。
行动大获成功,他也荣归故里,如愿葬在父母和妻子身边,给每个人都立下了碑,刻着他们的名字。佤邦动乱被平息,全国停火会议顺利举行,以罗星汉、坤沙为首的毒品集团势力被大大削弱,儿童有学上,人民安居乐业。
糯恩,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