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长安一梦万事休(六)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太极宫甘露殿。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顺着缝隙洒进了甘露殿大堂的地上。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蒲团。李隆基侧卧在蒲团上面,双目紧闭,面无血色。
殿内的漏刻一滴一滴的滴落着,李隆基仍然侧卧在蒲团之上,难以起身,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气息有些微弱,“酉时了…力士…快扶…我起来……”
无人应答。李隆基又唤了唤:“力士…力士……”依旧无人应答,大殿静得出奇。
片刻后,李隆基的手指头又动了动,眼角挤出一滴浊泪,“力士…力士…我怎么忘了…你去…巫州了……我…怎么…糊涂…了……”
话音刚落,甘露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黑影打在地面上,李隆基本能地抬起枯瘦的手来,颤巍巍地挡了挡眼睛。不是光线太过刺眼,而是他好久都没有看见光了。
“力士,是你回来了吗?”李隆基眯缝着眼睛,嘴微微张着,低声道。
那道黑影渐渐向李隆基靠近,李隆基试图睁大双眼,去看清那人的面貌。
“皇爷爷,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趴在地上,别着凉了。”李豫小心扶起地上的李隆基,理了理李隆基有些凌乱的长衫温声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念…故人。”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哽咽,然后抬头深深地看向李豫唇边的胡须,“豫儿…长大了。”
李豫微微颔首,温声道:“孙儿已为人父,亦知为人父的不易。”
“是啊!为父者有几个不疼惜自己的子女的?”李隆基神色一动,悠悠道:“是陛下…让你来的?”李隆基的须发轻轻颤抖着,清瘦的脸庞周围似笼罩着淡淡的愁云,“陛下…近来…可好?”
李豫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顿了顿接着道:“尚好!”
李隆基摸了摸李豫的衣袖,“衣裳…单薄了些。”
“皇爷爷快入夏了,衣裳自然单薄些。”李豫道。
“快入夏了…正是吃…荔枝的…好时节。”李隆基躬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浊气。接着李隆基的胸膛开始上下起伏着,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怎么也止不住。
李豫见状,轻轻拍着李隆基的后背,“传太医!”
李隆基强忍着不再咳嗽,对李豫摆了摆手,然后揉了揉干瘪的胸口,“玉环…最爱…荔枝了…可惜…可惜…当年……”李隆基的身子开始颤抖,眼角的泪珠大颗大颗地坠落,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抓住了李豫的手,嘴半张着,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
李豫握住了李隆基的手,他的眼眶湿润,已然明白了什么。随后,他挪了挪身子,将耳朵贴在了李隆基的唇边。
片刻后,李隆基的手猛然落地。李豫慢慢闭上了眼睛,泪水划过他的嘴角,“皇爷爷放心,孙儿谨记。定不负您所托!”
----
“陛下,楚州安宜发现了‘八宝’,此乃天降祥瑞啊!”李辅国拍手道。
“有此祥瑞,天下太平。”榻上的李亨欲起身,他的手对着李辅国伸了伸,看了一眼李辅国。
李辅国见状,也不去搀扶,只是冷冷地站着,皮笑肉不笑。
“为何不来扶朕?”李亨的手依旧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老奴卑贱,动不得圣体?”李辅国冷哼一声。
“你是在怪朕未允诺你宰相之位?”李亨的手依旧悬在半空,抖动得更为剧烈。
“老奴不敢!老奴一个半残之人,竟敢觊觎宰相之位,简直是痴心妄想!老奴早就放下了!”李辅国朗声道。
“好!好!”李亨苦笑了一声,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放下了,“李尚书乃国之脊梁,朕得之用之,朕倍感幸之。”
“陛下放心,老奴食君之禄,定护得陛下周全。”
话音刚落,李豫匆匆而至,满脸泪痕,对着李亨拜了一拜后,又对角落里的李辅国微微颔首,然后深深地望着李亨。
李亨见状,心口一紧,忙掀开锦褥,踉跄起身。李豫忙上前搀扶,李辅国站在原地,依旧一动不动,表情很是玩味。
“可是去见了上皇?”李亨捂住心口,盯着李豫,轻声咳嗽了起来,“上皇可还安好?”
李豫将李亨慢慢地扶坐至榻上后,“扑通”一声,跪在李亨的脚边,哽咽道:“上皇…上皇…他…驾…崩…了……”
李亨闻言,只觉喉头发咸,大口鲜血吐了出来,“上皇…他……”话还未尽,便晕了过去。
“陛下!”李豫喊道。
李辅国神色一凛,高声喊道:“传太医!”
----
得知李隆基的离世消息后,李亨痛心疾首,刚刚稳定的病情,急转直下,不甚乐观,卧床不起,故朝中大事暂交由太子处理,李辅国在旁辅佐。太子虽监国,然宫门禁卫、奏章票拟,皆需经李辅国之手方可施行。
李亨一旦病倒,李唐朝廷这片汪洋大海,表面还是风平浪静的,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皆暗自较量着。
“越王参见皇后娘娘。”李系对着张良娣拱手道。
“越王不必多礼,本宫今夜召越王得见是有要事相商。事急从权,本宫就不绕弯子了。”张良娣定定地看了一眼越王,“如今天子病危,朝堂不稳。”
“娘娘何以见得?”越王接住了张良娣的目光,“本王自觉一切如常。”
“如常?”张良娣的眼神略带轻蔑,“一个宦官的权力有多大?”
张良娣见李系并未接言,冷哼一声,“是独握禁军的兵权,还是怂恿群臣逼得左仆射裴冕不得不请辞,亦或是三言两语就可将河北第一人颜真卿逐出京师?”
越王的眉头紧皱,神色凝重,“娘娘究竟何意?还请明示。”
“明示!明示!非要本宫将话说得那般明白吗?”张良娣甩了甩衣袖,朗声道:“无非是权宦当道,祸国殃民罢了。”
“娘娘所言极是,有巾帼之风也。”李系负手而立,直直地望着张良娣,“今陛下病重,名为太子监国,实为权宦一手遮天。长此下去,我李氏江山何在?”
“越王大义,本宫佩服。不瞒越王……”张良娣欲言又止,警觉地环顾四周,低声道:“就在刚刚本宫率先召见了太子,欲与太子联手斩杀权宦,还朝廷清朗。”
李系的神情微动,却未曾言语。
张良娣见状,缓缓向李系靠近,“谁知太子泣之,言李辅国乃陛下倚重之人,贸然处之,恐陛下怪罪……”
“太子所言亦不无道理。”李系接言道。
张良娣闻言,眼中刚闪动的光亮黯淡了下来,“罢了,本宫未曾想到原来李唐子孙,竟都是这般懦弱,怕一个权宦。”
“不过,兹事体大。太子身为储君,尚不能轻易与娘娘联手。”李系瞥了一眼张良娣,正欲转身离去,“本王不过是一个藩王,除此权宦之事亦与本王何干?”
“若是先灭太子,再除权宦呢?”张良娣此言一出,李系霍然转身,“此乃谋逆!”
“成王败寇,一念之间。若越王能助我本宫刃李辅国,本宫定全力拥立越王。届时越王荣登大宝,佑本宫母子平安便是。”张良娣朗声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