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熟悉的本村小学,我和小龙一同转入了更近的新学校,正式踏入六年级的求学时光。这一年的日子格外纯粹单一,所有人的重心都落在同一件事上:备战小升初。昔日田埂嬉闹、结伴闲逛的闲散时光彻底落幕,课堂的习题、堆积的试卷、早晚的读书声,填满了整日的校园生活。褪去了童年的莽撞与喧闹,伴着升学的压力,日子过得沉静又紧凑,也让本就内敛自卑的我,愈发习惯了埋头读书、默然度日。
新学校在另一个村的边上,比本村小学阔气些,门口有一段水泥路,进了校门是两排泡桐树,春天落一地紫花。教室是新盖的红砖房,窗比旧校舍大,黑板擦得乌黑。我们这帮从各村凑来的孩子,头几天还生,下课各蹲各的墙角,不出一个月就混熟了。读书声是从早到晚的:天还没亮透,早读课上一片嗡嗡的念课文,念的是同一篇,可谁跟谁的调子都不一样;白天上课,卷子一张接一张发下来,橡皮擦得纸都起了毛。老师说这一年紧一紧,考上了初中就松快了。我们都信。
开学那天的礼很简单。操场上旗杆不高,红旗升到顶,国歌唱得参差不齐,台下有人嚼着草根偷看。校长拿了张纸念话,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只听清"好好读书"四个字。排座位是按高矮,我被排到中间偏后,小龙在我斜前方。发新书那天,墨香混着纸箱子的味儿,我们把书包皮一张张包好,写上自己的名字。乡下孩子爱惜书,一学期下来,封面还是平平整整的。
如今回忆起旧村小的日子,印象中总有一个身影挥之不去,那便是小隆。他并不是这一届才遇见的,而是我读五年级之前就认识的同学。因为智力的问题,他没能升学读六年级。
我至今还记得旧村小时他的样子。他比我们高出大半个身子,肩膀也宽,脸晒得黑红,手背粗糙得像大人。他坐在角落里,手脚不知往哪儿放,书本摊开了也不翻。我起初以为他是留级下来的学长,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智力的问题,念不上去。
小隆是我读五年级之前就认识的同学,模样与年纪却和我们截然不同,看着比我们年长好几岁。他身患疾病,智力发育迟缓,心智始终停留在懵懂幼稚的孩童阶段,跟不上正常的学习进度,在旧小学留级了许多年,具体留了几年我已记不清,只记得他的身形、样貌都远比同龄少年成熟厚重。恰逢当年教育改革,小学由五年制改为六年制,我们原先的本村小学仅设置一至五年级,没有开设六年级,无法继续升学就读。加上彼时乡村学校正式取消留级制度,无论课业掌握好坏、身心进度快慢,学生都不能再留级重读,只能顺着年级正常往更高学段推送。
在村里,小隆是个老人都认识的人。他念书念得久,一个班蹲了一年又一年,先生换了几茬,他还坐在那儿。老一辈心疼他,路上见了总要塞一把炒花生,说这娃命苦;半大孩子不懂事,先前还有人追在他后头喊他的诨名,学他说话,被先生听见了要罚站。他也不恼,喊他他就笑笑,露出两颗豁了的牙。他家大人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每年开学还是把他送来,书包给他缝得扎扎实实,好像念一天是一天。村里人说,这是前世欠的债,这辈子慢慢还。那种话听着残忍,可乡下人就是这么讲的。
他在旧学校待得太久,久到看门的老头都认得他。早上他一到校门口,老头就把门闩抽开半边,说,来了啊。他不说话,点点头,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顺着墙根走到教室。下雨的时候,别的孩子有大人送伞,他没有,就一个人顶着书包跑到屋檐下,抖一抖头发上的水,像一只淋了雨的麻雀。
也正因这双重变故,常年留级、心智稚嫩的小隆,再也没有机会留在低年级慢慢追赶,也无法像我们一样择校转入新学校备战小升初。旧校无六年级可供就读,新规无留级机会可以停留,再加上他本就因智力问题跟不上课业,最终没能升学,求学之路便就此止步在了原先乡村小学的五年级。我们各自收拾书包,奔赴新学校备战小升初的时候,他只能留在原地,看着我们一群又一群地走远。
印象里的他,就是这副模样。在旧村小的教室里,别人埋头写字的时候,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乖乖上课、乖乖落座,不吵不闹、不打扰任何人,也极少与人交流。他身形比我们都成熟、年纪也更大,心性却格外单纯幼稚,听不懂复杂的课业知识,跟不上紧凑的课堂节奏,更不懂什么升学的焦虑与前路的忐忑。班上没人刻意排挤他,却也少有人主动靠近他,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独坐,成了教室里最显眼也最落寞的身影。
他常年坐在旧村小教室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子。先生讲的东西他听不懂,可他坐得端正,两只手放在桌沿上,像听。先生点名叫他起来答问,他站起来,嘴唇动一动,说不出整句,脸涨得通红,先生就摆摆手让他坐下。下课了别人往外跑,他不动,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望着窗外。他从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抢,也不跟人抢水喝。值日生忘了擦黑板,他偶尔会站起来,笨拙地拿起板擦,又不知先擦哪一行,先生看见了就接过去。他对谁都笑一下,那笑里头没有别的,就是单纯的憨。
有一回上数学课,先生在黑板上画几何图,粉笔断了一根又一根。小隆坐在角落,忽然伸出手,把自己的半截粉笔头搁在桌沿上,推到过道边上,像要递给先生。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接,他就一直那么伸着,直到下课铃响,手才慢慢收回去。那只手很大,骨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如今回想起那个日复一日安静呆滞、默默独坐的小隆,我时常心生莫名的感触。我们这群普通的少年,为了前程焦虑、为了学业奔波、为了世事自卑敏感,各有各的心事与困顿;而他被困在稚嫩的心智里,无法奔赴前路,无法感知成长,只能被动跟着岁月往前走,一生都要带着缺憾与笨拙生活。相较之下,我的那些年少委屈、人际难堪,似乎也多了一层释然,原来人间的缺憾与无奈,从来都各有不同。
有时候我读书读得累了,会想起他坐在旧教室里望着窗外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笑,不知在看什么。我就想,他那样子,怕是并不觉得苦。苦的是我们这些替他发愁的人。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这点心思太轻贱,赶紧低下头去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