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五岁,工作一年半,每日加班到深夜从未抬头看看天空,也未望月怀远,颈椎病,腰间盘突出,肩周炎这些‘外戚’倒是突然找上门来,我看着镜中蜡黄暗沉的脸,转身走到了窗边。
坐在二十五楼的窗台,我盯着蚂蚁般大的人和来往行驶的玩具车,慢慢伸出一只腿。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而我则是万物中最渺小的尘埃,浮浮沉沉由不得自己。
我又迈出另一条腿,两只脚下面是风,只要从这里下去,我就会像只自由飞翔的鸟,虽然只有一瞬间。
关于死亡我已经想了太久。
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卑微,即便是要死了也没有人关注我?潮水般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即将跳楼的年轻生命。影视中还有报刊新闻不是每每有人跳楼地下都会有一群人吗?有的热心的劝慰你活下去,有的焦急的鼓励你跳下去。可又有多少人只是为了看着一个热闹。
我攥紧了拳头,默默的给自己打气。
也许我这一跳便会成名,新闻上会报道有一年轻女子从二十五层跳楼身亡,该女子生前患有抑郁症......
“呀呀呀,这有个愚蠢的人类要自杀呢,”这声音险些让我掉下去,我寻着声音看见背后一条长长的黑影,它抱着自己的胳膊踏咧开大嘴l嘲笑着我,我看见它森白的牙齿。
“滚开!”真是人之将死,其胆也大!面对恶鬼我也不屑一顾。
巨大的黑影如同闪电般向我飘来,我还来不及尖叫就被那只细长的红眼拖进深渊。
这是哪里?我环顾着阴森的四周。
这里便是地狱?
我走在青石板路上,与我擦肩而过的有的抱着自己的脑袋,有的拎着自己的胳膊,更有的托着自己的肠子歪歪扭扭的走着,奇怪的是没有血滴下来,许是在人间流尽了吧!
我跟着人群,不,鬼群一直往前走,越走越暗,想不到已经二十一世纪,这里竟依旧古老的发腐。咒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这是地狱的第几层?我望着即将穿过的庄严大门,暗暗思索着。
在面目狰狞的牛头马面看押下,我们都排着队,等待着什么。我看见旁边哭哭啼啼咒骂男人又留恋男人的女子,我细听了一下,她说的人我不认识,但八卦的心还在跳动着。心想她这孟婆汤是非喝不可了,忘记前世重新轮回也好,最好也断了七情六欲,省得再次伤心的肝肠寸断。
一只猫竟然说了人话,在那用爪子指着被踩扁的半颗脑袋控诉旁边的女人,那妖艳的女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原来是这女子太残忍,伤了无辜的生灵。那高高在上的声音竟未将她判入牢狱,她的罪孽太深,刑罚也无法惩治。
她被判入五百年蓄道,一百年为鼠,一百年为蝇,一百年为驴,一百年为牛,一百年为人耍的猴。
“你这妇人生前最爱拨弄是非,判你入割舌地狱!”
黑暗中的声音批判着每个鬼生前的罪过。
终于轮到我了。
我飘飘乎乎的来到案前,没敢去看我已在一旁看了许久凶恶的脸,那时觉得有趣,现在感到颤栗。
“你这女子为何而死?”冥王的声音洪亮且冷酷无情。
我不语。
“为情?”
我笑了,我怎是那种为情所困的人?
我抬头朗道:“只是因为人间无趣!”
我想拥有温情,抱着的却是虚伪狡诈;我想找寻快乐,可生活却将它击碎。
冥王不容我辩解,将我判到十四层地狱。
这一层是枉死地狱,此后再也不必为人!
这样最好。
我来到牢狱看着一双双凄惨的眼睛。我错了,我本以为是地下的十四层,原来是我承受刑罚的年限与苦难要长了许多许多。
人生在世也是苦,跳进地狱也是苦,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笑道:“可我不会游泳,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地上的每一份思念拉扯着我的灵魂,我身上既无铁镣也无绳索,因为拉扯我的脸变得扭曲。
那影子又来了,问我现在如何。
“只疼的惊天呼地,但也要比人间好上百倍。来世宁愿进入畜道,也不愿再世为人!”我望着要移走的影子,急切的问道:“这痛苦何时结束?”
“五十一年!”
五十一年,我只需忍上这些时日,痛苦便可解脱。
影子叹了口气:“你的痛苦每日剧增,随后会慢慢减弱。”
还是死人好,万事不愁,只念刑罚。
“当你第一道刑满时最后一个挂念你的人也将来到阴间,随后你还有三百年的刑罚,投胎依旧是人!”
不是枉死之人不得进人道吗?它又为何害我?我与它无冤无仇。
我愕然。
痛苦越来越轻是因为在乎我的人来到了阴间?是了,凡夫俗子哪个能逃出生死?有时死又何尝不是解脱?
“你只在乎你的苦难?”影子似乎惊讶于我的无情。
我轻声一哼,谁会思念我如此之久?
世间️上竟有人惦念我?可我毫无留恋。
生前我曾读过《人间失格》,让我孤独的灵魂找到精神的伙伴,恐怕也只有它能够理解我,但我依旧孤独,对一切索然无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这看不见天日的地方,每日我都要承受十二小时的撕扯,皮肤愈合在被撕开,反反复复。我看着那些每天重复着割了舌头,剥了皮肤的鬼,想着她们真是不勇敢,已经是受惯了的刑,每天依旧嚎叫。
我突然觉得这里好没意思,犹如人间一般无趣。
十八层地狱,十八种刑罚,我想一一尝过。
已经变成鬼了还在作。
我跑出我的四方牢房,推翻供给冥王的祭品。
冥王大怒!
因此换来的代价是每天要承受十八种刑罚,我不得反抗,这一切是我求来的。
整日我被牛头压着赶往一个又一个刑场,我的眼眶愈来愈青,连一点鬼的样子都没有,因此我讨厌孽镜地狱。
今日那小鬼竟开了小差,刀落时竟插进我的眼睛,疼的我死死抓住它,定要向冥王告状,连个差都当不好,是鬼就可以大意吗?
不知那个小鬼是不是自那以后怨恨我,每到它手里我都要额外的刑罚,不是不小心砍断我的说,就是一溜神儿切了我的耳朵。
真是可恶!它的同僚似乎为它抱打不平,自此之后我感到了痛苦。
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哪里都是一样的。
每日的切肤之痛让我想逃离这里。
被割舍剜眼、油烹水煮,推入刀山火海。
好几次我觉得我的魂要散了。
有一日,我的灵魂实在禁不起折腾,不过我咬牙坚持住,在它要散开时用毅力紧紧的将它围住。不过是种种刑罚而已,我岂能怕你?不过你们这群小鬼的恶意报复而已,我岂能怕你!
突然一瞬间我怔住。
每日的撕扯折磨我尚且能承受着,人间万般的无奈我怎会不禁一击?
“你每日承受的痛苦是思念你的人心理之痛。”影子来了,带着怜悯。
难道会这么痛?竟会这么痛!
我披头散发趴在黑暗当中,挣扎的往前爬。
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
“你笑什么?”黑影不理解的问。
“我笑我自己太愚蠢!”我终于坐了起来,破败不堪的皮肤慢慢愈合,我忍着疼痛面对着它猩红的眼。
如此折磨我都可忍受,几百年我都可以,为何人间短短的几十年我却如此懦弱?人间无趣,地狱也无趣。阴间是熬,在人世也是一样的熬。
突然想念人间的阳春面。
但我还未细思那味道,便被拖进油锅,滚热的油让我把自己想成油炸里脊。
不,不,我要回到人间去,即使人间无趣,但有菜肴,有四季,有冷暖。我偷偷的跑掉,跑到奈何桥。
那桥突的变陡变晃,好几次差一点就摇了下来,我忍住眩晕紧紧把住,一点一点移到另一方。那站着一个女子,她容貌艳丽,穿着一身功夫,一抹绛唇微微轻启。
“忘字心中绕,前尘尽勾销。来吧,可怜的人。”
是孟婆吗?
我打量着她,她望着我。我在等她三碗茶汤,她在等我忘掉前尘。
我端起一碗刚要喝下,却被那可恶的影子打翻。它毫不怜香惜玉,将我拖至河边。
我不要下去!那条河冒出无数骷髅,它们会将我吃的魂飞魄散,看看那无数只手用力的举起,不知是在求救,还是要拉扯什么。
“好奇怪,死都不怕,还怕这个?”黑影嘲笑道。
说完将我抛入进去。
在这一瞬间我的眼睛睁到极限。
早知如此,我何苦自杀,活着不好吗?
原来我还贪恋着人间。
我恍然大悟。
“啊!”我满头大汗的坐在窗边。
犹豫片刻,我把腿收进屋里。
蓦地,我又看见了它,它狰狞的笑着,我头冲下落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呼响。
在这短短的时间,过去与未来一一浮现。
我没带微笑的脸躲在黑白照片上,我的亲人朋友在哭,我看见年近半百的父母一夜黑丝变白发,挺直的腰背变得弯曲,夜晚在十字路口给我烧着黄纸,嘴里叮咛着让我在另一边照顾好自己。
朋友偶尔会来看我,带着湿润的眼。可惜我闻不到那鲜花的香气。
讨厌我的人在欢呼,随后我就被忘掉。
陌生人依旧匆匆忙忙。
梦终于结束了。
我从床上带着不情愿爬了起来,走出房门看着已经升起的太阳。
那束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身体里的细胞得到照射也活动起来,暖风吹着我的脸颊,跟地狱比起来,我更爱人间。